那辆空车转过河湾，木板拖过石滩，卷云与弯月很快没入蓝纱灯照不到的暗处。
安陵容掀开草帘。
“车从哪条路回城？”
护卫答道：“沿旧渡口往东，过两座石桥便是福顺巷。”
“那块木板为何系在车后？”
“绳子断了半股，多半是卸货时挂上的，押车人没有发觉。”
温实拦在门边。
“夜里滩路难走。”
“我只看一块木板。”
“他们带着弩。”
“方才你的人已经跟过一次，他们若发现尾巴，这会儿该往城里走，还是回头清理沿路留下的东西？”
护卫朝河埠方向看去。
“公子，属下去取。”
“来不及了。”
安陵容指向旧渡口，蓝纱灯已经折回河边，灯下多出两个短衣汉子，一人查看车辙，一人沿着车后拖出的浅痕往鱼棚方向走。
“灭灯。”
温实抬手按灭桌上的油灯。
护卫把草帘放下，只留出半指宽的缝隙。
“他们在找什么？”
“木板。”
安陵容隔着草帘看那两盏灯。
“旧徽藏了五年，今夜才露在外头，仓里的人不会让它留到天亮。”
“你留在这里。”
温实把药篮里的菖蒲倒在地上，将空篮递给护卫。
“沿下游绕过去，捡到东西便装进篮底，若被人拦住，只说替药铺收水草。”
“鱼棚离下游没有岔路，他们一搜便能看见我们。”
安陵容摸过桌角，在积灰中画出河埠的走势。
“空车刚过石桥，桥下有泄水洞，木板拖到那里，多半会被石坎卡住，他们得先去桥下找。”
温实问道：“你想怎么走？”
“从棚后下滩，借芦苇遮身，先到桥北。”
“河泥没过脚踝，你穿的是布鞋。”
“温大夫若还顾得上鞋，不如留在这里替我看着。”
温实取下药箱外的油布，铺到她脚边。
“踩上去，把鞋裹住。”
“这算医嘱？”
“算诊金。”
安陵容低头系紧油布，系到第二只脚时，温实已经蹲下替她压住松开的布角。
她没有避开，只问道：“第三仓的旧运牌留了五年，旧分号也留了五年，你等的人若一直不来呢？”
“先出去。”
“你每次不肯回答，便叫我先走。”
“这次真有人过来了。”
草帘外响起踩断枯枝的声音。
护卫从棚后掀开一块烂席，三人依次下到河滩，春潮退后留下大片软泥，每走一步，鞋底便陷下半寸。
前方灯影绕向石桥，安陵容贴着芦苇往北走了十余丈，听见桥洞下有人骂了一声。
“绳子在这里，板子呢？”
“水冲走了？”
“今夜退潮，冲个屁，沿下游找，找不到便回仓报钱师傅。”
安陵容停在芦苇后，朝温实伸出手。
“听见了吗？”
“钱师傅未必是钱香师。”
“总香会里姓钱的香师有几位？”
“两位。”
“另一位今晚在何处？”
“病了三个月。”
“病得能夜里查河滩？”
温实没有再答。
桥下两人分开，一盏灯朝下游移来，另一盏留在断绳旁边。
护卫蹲下摸了摸水痕。
“木板没被冲走，拖痕到桥前便断了，应当翻进了芦苇。”
安陵容拨开身侧枯叶，泥中露出半截铁钉，往里两尺还有一道新压出的长印。
“在这里。”
木板斜插在芦根下，背面钉着半只薄木箱，箱角已经裂开，沉香碎末沾了水，正从缝中往外漏。
护卫刚要伸手，安陵容按住箱沿。
“先别动，灯过来了。”
三人退进芦苇深处，来人提灯走到近前，靴底踢开几丛枯草，光落在薄木箱边缘。
“找着了。”
桥下那人回应道：“带回来，木板烧了，箱子交给钱师傅。”
“破箱子还交什么，扔河里得了。”
“上头有印，少一块都要查。”
提灯人弯腰去拔木板，箱角卡在芦根间，他扯了两回，只把半块朽木掰了下来。
温实从药篮里取出一枚石子，越过芦丛抛向远处水面。
水声一起，桥下的人喊道：“谁在那里？”
两盏灯一前一后追向下游。
护卫趁机抽出木箱，又将断裂的木板翻进泥坑，几脚踩进淤泥，只留下一段沾水的麻绳。
安陵容说道：“走桥北。”
“回鱼棚会与他们撞上。”
“桥北有运柴的小路，通往茶棚后院。”
温实看向她。
“白日只走过一遍，你记得路？”
“遇到危险先认门窗与退路，这习惯改不了。”
三人穿过桥洞，沿柴道绕回茶棚，棚主已经落锁，后檐下堆着几捆芦柴。
护卫放下木箱。
“公子，只剩半只，另一半像被人拆走了。”
安陵容用帕子拂去箱底湿泥，卷云托月的徽记重新显了出来，云尾细长，月牙中间缺了一角。
“这是云顶第一代旧徽？”
“商号立起来以前用过半年。”
“为何换掉？”
“图样容易仿。”
“既容易仿，为何仓里还认这块牌？”
温实拿过一根芦梗，挑开箱底裂缝。
“官仓认的是铜牌，木箱只记货主。”
“货主是你？”
“第一代云顶商号有三位出资人，我只占四成。”
“另外两人是谁？”
“一个死在海上，一个失踪。”
安陵容将木箱翻过来。
箱底除去旧徽，还有数道刀刮过的浅沟，几片湿木皮黏在边角，其中一处留着半瓣梅花，花心被尖物挖去，右侧第三片花瓣却保存完整。
她的手停在那片花瓣上。
温实伸手来拿木箱。
“别碰。”
“木片受潮，容易割手。”
“这枚印是谁刻的？”
“仓里每批货都有验记。”
“总香会的验记用篆字，云顶旧分号用卷云，掌药内廷用双环，这朵梅花不属于他们。”
她从发间抽出银簪，沿残存花瓣轻轻描过。
“花心偏左，第三瓣下藏一道短横，这是我留下的记号。”
温实握住箱边，没有用力。
“你前世的记号？”
“宫里制香的人多，香方传出去便分不清出处，我给自己留的方子都盖五瓣梅印，第三瓣下多一笔，旁人照着刻，常把那一笔当成木纹。”
“你曾把方子交给谁？”
“交出去的方子，我不会盖这个印。”
安陵容将簪尖移到梅瓣旁边，那里有三列细孔，受潮后只剩模糊的褐痕。
“留香香方装箱时，要以梅针穿纸，五张一叠，针脚从左到右。这三列孔距也对得上。”
“留香是什么？”
“宫里验货用的底香，气味留在木料上，半年不散，换过药材也能从箱缝里认出来。”
“这里已经闻不到了。”
“木头泡了水，又沾过沉香粉，自然难认。”
安陵容从香匣里取出一小瓶温酒，滴了两滴在刮痕处，待湿气渗入木纹，才凑近辨认。
苦药气从沉香下面浮出来，尾端还压着一点冷梅。
她把木箱推到温实面前。
“你也闻闻。”
“不必。”
“你早闻过。”
温实拿走木箱，塞进护卫的药篮底部，又用菖蒲盖严。
“回去再验。”
“在哪里闻过？”
“安陵容。”
“你认得这枚梅印，也认得留香，所以你在鱼棚看清旧徽以后，才拦着我追车。”
“那辆车上有弩。”
“你怕我看见箱子。”
桥南传来叫骂声，两名巡仓人没有找到木板，已经沿来路折回，蓝纱灯在芦苇间时隐时现。
护卫提醒道：“公子，他们快到桥下了。”
温实说道：“先离开这里。”
安陵容没有动。
“那艘船叫什么？”
“什么船？”
“你方才说一位出资人死在海上，这只箱子装过沉香，梅印又出自宫中，除了运香船，还有什么能把两处连起来？”
温实的拇指在药篮提梁上擦过一道旧裂口。
“归鹤号。”
“哪一年失踪？”
“五年前，六月。”
“从哪里开船？”
“泉州。”
“送往何处？”
“江南第三仓。”
“船沉了？”
“没有找到沉船，只捞到三块船板和七具尸身。”
“货呢？”
“没有。”
“船上多少人？”
“名册记了二十三人。”
安陵容看了一眼药篮。
“你说船上的人全死了，尸身却只有七具。”
“七具身上都有箭伤，船舱还留着烧过的油痕，活下来的人没有回过籍贯，也没有在沿岸露面。”
“所以你把他们都算作死人。”
“我找了五年。”
“那位失踪的出资人也在船上？”
“他是归鹤号的账房。”
“叫什么？”
温实朝她看来，茶棚檐角滴下一颗水珠，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沈砚。”
“你留着福顺巷的旧分号，是等沈砚回来取账？”
“是。”
“第三仓重新用了旧运牌，归鹤号的香箱也从仓里出来，这个人也许已经回来了。”
“若回来的是他，陆管事不会死。”
“你信他？”
“当年是他把半页账册送出海船。”
“送给谁？”
温实提起药篮。
“这个问题，我还不能答。”
安陵容望着覆盖木箱的菖蒲。
“前世有人拿走我的留香方，又把它送上归鹤号，今生这只箱子进了第三仓，你明知两者相连，却从未告诉我。”
“我只见过梅印，不知道它属于你。”
“今日知道了，你还是先收走箱子。”
“箱子带回去，我会把木纹拓给你。”
“原物呢？”
“暂时由我保管。”
“归鹤号是你的旧案，梅印却是我的旧账。”
温实避开她伸来的手。
“船上的人全都死了。”
“那便让死人开口。”
巡仓人的灯已经到了茶棚外，两名护卫从柴垛后现身，示意后巷尚可通行。
安陵容拢好披风，先沿后巷走了出去。
温实跟到巷口。
“我送你回香房。”
“温大夫请回吧，箱中湿木要尽快阴干，迟了连拓印也留不住。”
“你还会查第三仓。”
“县尊说云顶香房不得靠近，我已经记住了。”
“你打算借谁的名义进去？”
“这也暂时不能答。”
月色落在巷口的积水里，安陵容绕过那片水光，头也没回。
身后没有脚步跟来。
走出半条街，她借着一家酒坊未熄的灯火朝后看去，温实仍站在茶棚檐下，护卫等着他的吩咐。
那只常跟在她身后的灰衣护卫没有出现。
温实也没有抬手。
回到香房，小红正坐在柜台后换膝上的药布，看见她鞋外裹着油布，便把剪子搁回竹筐。
“第三仓的泥好走吗？”
“不好走。”
“温实又瞒了什么？”
“半艘失踪的船，一位不知死活的账房，还有一只刻着我前世暗记的香箱。”
小红将药布系紧。
“你要进去？”
“仓里夜间走货，白日总得有人送饭送菜。”
“茶棚妇人的儿媳在仓中灶房做过工，我今日叫人问过，明早有两车冬菜进西门。”
安陵容看向她。
“你的膝盖能走？”
“跪不得，推车还成。”
小红从柜下拖出两件沾着菜汁的粗布褂子，又取出一张灶房采买单。
“菜贩子病了，他媳妇正愁没人送这一趟。”
“你早备好了？”
“你若能听温实的话回家，我便拿这两件衣裳擦柜台。”
安陵容拿起采买单，第三行写着偏仓两筐干姜，交货处却被墨涂去，纸背留下一圈暗红印痕。
她以指腹擦过那圈印，闻到一点久藏宫墙内才会有的防蠹药气。
“明日你推车。”
“你做什么？”
“送干姜。”
小红把粗布褂子递给她。
“若温实在仓外等着呢？”
“今晚他没有派人跟我。”
“这倒稀奇。”
安陵容折好采买单，收进袖袋。
“不稀奇，他知道拦不住。”
更鼓从城南传来，柜台上的油灯结出一截黑芯。
小红挑亮灯火，将另一张从灶房抄来的仓区小图铺开，图上五座粮仓都有门窗，唯独第三仓西北角空着一块。
空白处只写了两个字。
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