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物房窗纸后的灯烧了半夜。
次日辰时，安陵容走进县衙正堂，那只梅纹香盒已经摆在红漆托盘上，封口朝着堂外，旁边坐着三家医馆的大夫与两名总香会香师。
陆夫人坐在右侧，陆管事站在她身后，左手始终藏在袖中。
小红盯了他片刻，贴到安陵容身边说道：“昨夜托盒的便是他。”
“你认清了？”
“那人缺了半截小指，他也缺。”
“先别看他的手，看封口。”
县令升堂后没有问陆二公子的病情，先叫书吏宣读昨日的封存清单。
“涉案平安香一盒，梅纹缺一瓣，编号丙字二十七，封纸完好，盒内余香丸十八枚。”
书吏读完，钱香师便走到托盘前。
“回大人，这正是云顶香房惯用的梅纹盒，封纸也有安东家的私记，老夫愿当堂开验。”
安陵容问道：“钱香师见过我写私记？”
“总香会收过你家的货，自然见过。”
“我家的封纸上写什么？”
“批次与制香日期。”
“这一张呢？”
钱香师朝盒上扫去。
“八月初九，丙字二十七。”
“请大人准民妇近前认封。”
县令抬手说道：“昨日已让你认过盒子，今日又要拖延什么？”
“昨日民妇认的是盒纹，封口取自证物房以后才准查看。钱香师隔着两步都能读清，民妇总该走近些。”
堂外围观的人低声议论，县令只得让衙役把托盘送到她面前。
安陵容没有碰盒子，只俯身看了片刻。
“这张封纸确有云顶香房的记号。”
钱香师抚着胡须说道：“既已认下，便开盒吧。”
“我只认记号，不认这批货。”
“安东家，封纸是你的，香盒是你的，连编号都是你的，你还想如何抵赖？”
“钱香师方才说，云顶香房在八月初九制了丙字二十七，可我家的丙字编号，八月十二才开始用。”
书吏翻开香房送来的账册。
“账册可以补写。”
“封纸也能补写，所以民妇带来了制盒匠人。”
陈掌柜领着一名老匠人走进堂内，那人跪下磕头，递上一册薄薄的工簿。
“草民替云顶香房做盒子，每批盒底都留了窑号。丙字盒七月烧坏过一窑，八月十一才交货，初九那日，安东家手中没有丙字盒。”
县令翻了两页工簿。
“你与云顶商号做生意，自然替她说话。”
钱香师接过话头说道：“盒子早两日送去也不稀奇。今日查的是香丸有毒无毒，何必扯到窑期？”
“那便验香。”
安陵容将一只木匣放上长案。
“这是香房八月初九留存的同批香材，请三家医馆各取一份。涉案盒中也取三枚，分开研碎，先验香灰。”
县令问道：“既有现成香丸，为何先验香材？”
“平安香每一批所用茯神与合欢皮都留样。药材年份不同，燃后颜色也有差别。总香会说盒中之物出自我手，总该与留样对得上。”
钱香师拿起一片合欢皮看了看。
“药材都长得差不多，烧成灰还能认出哪一批？”
温实从堂外说道：“钱香师验不出，可以让三位大夫验。”
“温大夫与安东家夫妻一体，你的话如何作数？”
“我今日只看毒，不替她认香。”
周大夫已经架起两只小铜炉。
“留样所制香丸放左炉，县衙所存放右炉，诸位都看着，免得稍后又说有人换过。”
两枚香丸同时点燃。
左炉先散出合欢皮的清苦气，灰落得松，颜色偏白。右炉的烟贴着炉口打转，燃到一半，香丸外层渗出细亮油珠，灰块黏在铜网上，边缘发黑。
济仁堂掌柜用银匙拨开两边香灰。
“左边有茯神与酸枣仁，右边添了树胶。树胶受热结块，灰才散不开。”
钱香师说道：“各家炮制手法不同，结灰不能定罪。”
小红在旁问道：“盒子是我们的，封纸是我们的，到了香灰不一样，你又说各家手法不同。这盒香究竟是哪一家的？”
“公堂上哪有你说话的份！”
“昨日县衙为一张兑票关了我一夜，今日我站在这里，自然要听清是谁拿假货害我。”
县令拍下惊堂木。
“再敢扰乱验香，仍押后牢。”
安陵容将小红拦到身后。
“香灰只能分辨两盒有别，确实不能据此认定毒物。请继续水验。”
两只白瓷盏送到案上，周大夫分别倒入滚水，又把新取出的香丸投入其中。
真香丸遇水散开，沉在盏底，水面只浮着少量药末。涉案香丸才泡过数息，乌黑油光便从裂缝中析出，沿着盏壁聚成一圈。
钱香师伸手去端，温实用药尺拦住了他。
“别碰。”
“老夫只是要闻。”
“乌息脂遇热散气，你方才还说自己不认得此物，靠近做什么？”
钱香师的手收回袖中。
和春馆的大夫蘸取一滴油液，分别点在白纸与银片上。
“纸上不干，银片遇烟发暗，与昨日藤篮中所取香丸一样。”
周大夫又取来三家验方。
“此物便是乌息脂。涉案香丸有毒，云顶香房同批留样无毒，两者药材与香灰皆不相同。”
县令盯着两只瓷盏。
“留样由安陵容自行保管，未必可信。或许她卖出毒香以后，另做一批无毒香充作留样。”
陆夫人立刻哭道：“大人说得对，我儿在床上躺了两日，难道还能拿自己的命诬赖她？”
安陵容没有去看陆夫人。
“民妇的留样可以不信，陆家买香当日，香房柜上还剩一匣散丸。徐班头封铺时亲手装箱，清单上写着四十二枚，现存县衙库房，请大人取来同验。”
徐班头站在堂侧，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
“确有一匣。”
“取来。”
县令握着惊堂木，没有发令。
巡按行辕派来的两名随员正坐在堂外抄录验香经过，其中一人停了笔，朝正堂看来。
片刻后，县令说道：“去证物房取。”
徐班头带回木匣，当众验过封条。匣中香丸投入热水，药末沉底，盏面干净，与安陵容带来的留样一般无二。
堂外的话声再也压不住。
“县衙收着的都没毒，陆家那盒哪来的？”
“封纸不是一样吗？”
“昨日林掌柜从牢里带出来半张旧封纸，说不准真有人换货。”
安陵容取出那半截烧焦的封纸，铺在长案上。
“请书吏核对纸质与编号。”
钱香师说道：“烧剩半张破纸，也能拿来作证？”
“能不能作证，要看它为何会出现在县衙后牢的火盆里。”
小红将那一角摊平。
“云顶香房两年前用过一批洒金封纸，梅纹版没有换，纸里却掺了艾草筋。后来客人嫌焚纸时气味冲，便停用了。停用时剩下二十七张空号封纸，交给旧掌柜销毁。”
书吏拿细针挑开涉案盒上的封纸边缘，又从焦纸上取下一缕纸筋，分别浸入清水。
两只碟中都浮起青绿碎屑。
“是艾草筋。”
“现用封纸里有没有？”
“没有。”
安陵容问道：“涉案封口看着新，所用的却是两年前的旧纸。请问钱香师，云顶香房已经销毁的空号封条，如何到了陆家手中？”
钱香师看向陆管事。
陆管事的左袖动了一下，脚跟朝后挪去。
徐班头挡在门边。
“陆管事，堂还没退，你去哪里？”
“我家公子还病着，我得回去伺候。”
“昨日县令传你，你说也病了，今日倒能来作证。既来了，把二百两银子的事一并说清。”
小红把乌木名牌放到桌上。
“永兴香号给你的银子，买的是陆二公子那条命，还是这盒假香？”
陆夫人抓住他的衣袖。
“你说啊，那银子究竟怎么回事？”
“夫人，我没拿，我只是替人领过。”
“替谁？”
“我，我不知道，那人拿了我的牌……”
钱香师站起身说道：“大人，验香已有结果，陆家人与总香会尚需各自查问，闲杂人等挤在堂上，只会妨碍审讯。”
“钱香师急着散堂？”
安陵容把涉案香盒转了半圈，露出盒底沾着的红泥。
“陆家院里铺的是青砖，香房后院也是石板。这层红泥里混着稻壳，只有粮仓附近常见。昨夜此盒从证物房取出时，总香会的伙计亲手托着，鞋底同样带着红泥。”
陆管事忽然抬手捂住嘴。
温实已经跨过长案，却只来得及扣住他的下颌。陆管事牙间传来细碎轻响，唇边很快漫出暗红血沫。
“拿清水，别让他咽。”
“他咬了什么？”
“毒蜡封在牙缝里。”
安陵容打开随身香匣，取出一枚青褐香饼扔进铜炉，又叫人关住正堂两侧门窗。
辛苦药气沿着炉沿散开，陆管事的胸口仍在急促起伏，喉中血沫越来越多。
温实将银针落在他颈侧。
“这香只能拖住毒气入肺，去取甘草汤与绿豆粉。”
陆夫人跪爬过来，抓着陆管事的衣摆。
“谁让你害我儿子的？你说话，你说啊！”
陆管事的视线落在那只梅纹香盒上，手指抓了两回，只抓住一片散落的封纸。
安陵容俯身问道：“旧封条是谁给你的？”
他张了张嘴，血从齿间流下。
“货在哪里？”
“第三……”
“什么第三？”
温实扶住他的后颈，把甘草汤灌进半口。
陆管事喉间滚过两声，剩下的话终于挤了出来。
“第三仓。”
抓着封纸的手垂落下去。
正堂内只余铜炉中药香燃烧的细响。
安陵容抬头看向温实。
他的手还托在陆管事颈后，袖口沾了血，目光却停在红泥与稻壳上。
“你知道第三仓？”
温实没有答话。
食指落在桌沿，轻叩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