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班头来得正好。”
安陵容隔着宅门应了一句，又叫春杏搬来长案，放在檐下避雨处。
“门可以开，只是搜查以前，请班头把密报拿出来，再请街坊两位铺主进来作证。”
门外静了片刻，徐班头才道：“衙门搜宅，还要听你安排？”
“白日那张文书早写一日，官印又少了一角，班头亲手在清单上签过名。”
安陵容将四只香盒摆上长案，梅纹缺瓣的一面朝外。
“今晚再有东西从我家搜出来，总得叫人看清，它原先在何处。”
“你已经找到毒香了？”
“找到了。”
“那便开门！”
“劳烦班头先回答，这密报是何时送的？”
雨水顺着檐瓦落在石阶上，门外有人踩进水洼，又退了半步。
徐班头隔门说道：“一刻钟前，有人将密报塞进县衙值房。”
小红用竹竿挑起藤篮，让那片靛青纸屑悬在灯下。
“从县衙到西巷，快脚也得两刻钟，徐班头一刻钟便带人到了，莫非衙门差役一直等在巷口？”
“林红玉，你少在这里胡搅。”
“我问的是路程，哪里胡搅了？”
安陵容抬手按住门闩，没有让小红再说。
“班头若坚持搜，我便开门。”
“算你识相。”
“可这四盒香，须先当着众人的面封存，再分送三家医馆验看。”
“涉案之物该交府衙，轮不到你私送。”
“若全交给今日拿错文书的人，明日盒里装着什么，便由不得我说了。”
徐班头抬掌拍了两下门板。
“你敢疑心衙门换证物？”
“我只疑心放藤篮的人还会回来。”
安陵容取过那张陆家订帖，将残缺的靛青封纸贴到篮底纸屑旁，两处断纹正好接在一处。
“陆家订帖上的纸，为何跟藏毒香的藤篮粘在一起，这话班头不想听，三家医馆总会有人想听。”
门外没了催促声。
片刻后，徐班头说道：“开门，我照你的法子登记。”
温实把油布覆到四只香盒上。
“先备湿巾遮住口鼻，盒中香丸不可徒手取用。”
“温大夫，这也是你的意思？”
“验香是她的主意，我只管验毒。”
宅门打开后，六名差役站在雨里，谁也没有跨过门槛。
安陵容请对街药铺掌柜与周大夫进来，又让书吏写明藤篮所在位置，麻绳长短，香盒纹样及纸屑来处。
“每盒取两枚香丸，一枚送济仁堂，一枚送和春馆，余下两枚送周氏医馆，其余仍由府衙封存。”
徐班头问道：“为何要分三家？”
“三家若验出三种东西，便是我错。”
“若验出一样呢？”
“那便请县尊查一查，江南谁在用南疆来的沉水树脂。”
温实侧过脸看她。
“你闻出是什么了？”
“只闻出树脂苦味，具体是哪一种，要等药师煎验。”
徐班头拿起封好的油纸包。
“东西由差役送。”
“可以，我的人也要跟着。”
“你还信不过我？”
“班头若信得过我，今晚便不会带人来搜宅。”
徐班头把油纸包交给三名差役，分别点了春杏，许嫂与周大夫同行。
临走前，他指了指那只藤篮。
“篮子与余下香丸带回衙门。”
“请书吏先写一句，带回时封口完好。”
“写。”
天亮以后，三家医馆先后送来验方。
安陵容将三张纸并排放在案上，济仁堂写的是南疆乌息脂，和春馆记作黑息树胶，周大夫则在末尾添了产地与用量。
温实看完三份验方，将其中两张推回她面前。
“叫法不同，东西一样。”
“它能叫人昏厥？”
小红坐在案边，指尖还沾着昨夜藤篮上的湿泥。
“单用半枚，只会头晕，胸口发紧。”
温实点着周大夫写下的剂量。
“连用十日以上，心悸会逐日加重，遇上沉水香引气入肺，才可能昏厥。”
安陵容翻出陆家前两个月的货单。
“陆二公子此前从未买过平安香。”
“他却用了十日以上。”
小红拨了两颗算盘珠。
“那东西早就在陆家书房里熏着，昨日只等把咱们的盒子摆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周大夫掀帘进来，药箱尚未放下便开了口。
“陆二公子醒了。”
“能说话吗？”
“能，只说胸闷，头疼，旁的记不清。”
“陆家可认三家的验方？”
“陆夫人认了香丸有异，却改了口。”
周大夫从袖中抽出一张供词抄件。
“她说安东家卖香时亲口保证，平安香可治百病，陆二公子才会每日焚用。”
小红将算盘一推。
“她家昨日才头一回买，哪里来的每日焚用？”
“陆夫人说，从前都是散买，不曾记账。”
安陵容接过供词，看到末尾按着陆夫人的指印。
“卖给谁，何日卖，收了多少银钱，可有人证？”
“县衙没问。”
“不是没问，是不能问。”
小红抽出陆家近半年的账页，上面只有两次驱湿香，皆由陆管事签收。
“昨夜我叫人去查了那张靛青封纸，城里只有万丰纸号卖这种洒金纸，陆家订帖与总香会的货帖都从那里买。”
“小红。”
安陵容抬眼看她。
“你昨夜还查了什么？”
“查了陆管事。”
“谁陪你去的？”
“陈掌柜与两个伙计，我没单独走。”
小红从账页夹层取出一张钱庄兑票。
“陆管事昨日下午去广泰钱庄，兑了二百两现银，出票的是总香会名下永兴香号。”
温实看过兑票背面的押记。
“钱庄不会把客人的兑票底账给你。”
“他们自然不给。”
小红将另一张旧账放到旁边。
“永兴香号上月欠咱们一笔船脚银，我拿欠条去问它今日有没有钱还，钱庄伙计说漏了嘴，又叫我瞧见柜边待销的兑票。”
“你把兑票偷出来了？”
“我拿欠条换的。”
“这张只能证明永兴香号兑过银，不能证明银子进了陆管事手里。”
“所以我还带回了这个。”
小红摊开手，掌中是一枚刻着陆字的乌木牌。
“钱庄领现银要留名牌拓印，陆管事走得急，把牌落在柜上，伙计认得我是云顶香行的掌柜，托我还给他。”
安陵容将木牌与兑票一并收入封套。
“他可肯到堂上作证？”
“肯说看见陆管事，不肯认银子是谁的。”
“够了。”
午后升堂，县衙外已围了数十人。
安陵容跪在堂下，将三家验方，香房货单，兑票与乌木牌逐样呈上。
县令翻了翻验方，先问道：“三家医馆皆与你相熟，如何能作公证？”
“济仁堂从总香会进药，和春馆替陆家看过诊，他们若偏私，也该偏向陆家与总香会。”
“大胆，你在教本官断案？”
“民妇只求大人看完证物。”
县令将兑票拈起来。
“这又能说明什么？”
“永兴香号给陆家管事送银，送银次日，陆家取走平安香，半日之内便报官，连查封文书都提前写好。”
陆夫人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便哭起来。
“我儿还躺在床上，你还拿这些账纸欺负孤儿寡母，你卖香时分明说过，点了便能去百病。”
安陵容转向她。
“陆夫人何时见过我？”
“我，我听管事说的。”
“哪个管事？”
“自然是府里的陆管事。”
“请大人传陆管事上堂。”
县令合上兑票。
“陆管事照料病人，今日不能到堂。”
小红在旁说道：“昨日他跑得比谁都快，今日便不能走路了？”
惊堂木拍在案上。
“公堂之上，岂容你插嘴！”
“小红，退后。”
安陵容按住她的手臂，又向堂上叩了一礼。
“陆管事不到，钱庄伙计可以到，永兴香号的掌柜也可以到。”
“本官传谁，自有章程。”
县令指向那张兑票。
“此物来路不明，林红玉擅入钱庄后柜，取走客人票据，已有伙计前来告状。”
小红抬头道：“我拿欠条换的，柜上两个人都瞧见了。”
“谁准你拿旁人的票？”
“那伙计亲手递给我。”
“口说无凭。”
“大人方才还拿陆夫人的口供问罪，轮到我说，便成了口说无凭？”
堂外传来几声议论，衙役立刻用水火棍敲地驱赶。
县令把签筒移到手边。
“林红玉盗取钱庄凭据，又在公堂喧闹，妨碍审案，先押入后牢，待钱庄伙计到堂再审。”
两名衙役走下来，小红甩开其中一人的手。
“我自己会走。”
安陵容挡在她身前。
“证物是我命她查的，大人要押，先押我。”
“你是此案主犯，尚需查验香方与账册，暂不得收监。”
县令抽出一支木签。
“林红玉若再抗命，杖责二十。”
温实站在堂外，没有越过门槛，只问安陵容：“要不要递药政司的帖子？”
安陵容看着那支木签，手从袖口线头上挪开。
“不递。”
小红回头瞪她。
“你别拿银子赎我，也别认那一千两赔银。”
“闭嘴。”
“我偏要说，姓陆的收了二百两便敢卖命，县衙若叫你赔一千两，往后半座江南都敢躺到香房门前！”
“林红玉！”
县令将木签掷到堂下。
安陵容弯腰捡起木签，放回衙役托着的木盘里。
“今日我不拦，也不击鼓告县尊滥押。”
县令盯着她道：“你肯认罪？”
“民妇只认一件事。”
“什么？”
“兑票由小红带回，查账是我的吩咐，她若要候审，请大人准她带药带衣，不戴重枷，不受私刑。”
“你拿什么同本官谈条件？”
安陵容从三张验方下抽出封存清单，翻到末页。
“徐班头昨夜搜宅，书吏与三家医馆都在上面签了名，这份抄件今早已送出城。”
“送去何处？”
“只送给云顶商号的掌柜保管。”
县令捏着案角，过了片刻才道：“准她带衣带药，押入后牢，三日后再审。”
小红被衙役带过侧门时，没有再回头。
安陵容收起三家验方，唯独将那张县衙封存清单留在案上。
县令问道：“你为何不拿走？”
“请大人留着。”
“有何用处？”
“明日我还要来问一笔账。”
安陵容起身走下石阶，温实将伞撑到她头顶。
“你已经知道该查什么了？”
“县尊方才问了验方，问了兑票，问了小红如何进钱庄，唯独没有问乌息脂从哪里来。”
“他知道来处。”
“也知道谁在用。”
雨丝打湿了她手中那页香房旧账，最末一行墨迹渐渐洇开，露出夹页里被遮住的朱字。
县衙内宅，安神香，岁支三百六十两。
落款处盖着江南总香会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