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将召令折回原样，搁在账柜旁，安陵容收好钥匙，见他仍站着，便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明日要带的东西，可都齐了？”
“还有一封辞表，须重新誊过，药政司的交割清单也要添上，原先只列了印信，少了两处关津的验货凭照。”
“那些凭照，云顶往后不用了？”
“不用官家的凭照，照民商的规矩纳税过关。”
安陵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素纸，放在他手边，纸角被镇纸磕缺了一块，她换过一张，又将旧纸收回。
“既要辞，账就写全，别等出了宫门，还有人拿一张未交的凭照召你回去。”
温实接过纸，并未落笔。
“陵容，明日未必能准。”
“那便把不准的缘由带回来，你别替陛下答应我的事，我也不替你作决定。”
他应下，移过灯盏，先在清单上添了两行。
次日过午，安陵容还在查云顶往年的供货契，院门便响了，她隔窗看见温实进来，腰间少了那枚药政司令牌。
小红捧着账簿起身，才叫了半声大人，便看向他的腰侧。
“往后叫温东家罢，官印已经交了。”
安陵容把笔搁在砚边，等小红退出去，才问，“院判也辞了？太医院的医案谁接，旧案又交到哪一处？”
“医案由左院判接管，涉案卷册交刑部，我经手的部分另列一册，往后传问，仍须到堂。”
“那药政呢？”
“内库另派人，采买与验药分开，往后不能由一个人兼掌。”
案上摆着两只茶盏，安陵容将未动过的那只递过去，杯底尚温，温实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陛下起初不准，还许我专领药政，太医院只留院判名衔，无须再值夜。”
“用一处闲差换你继续掌印，条件倒宽厚，后头还有什么？”
“要云顶历年的供货底册，也要各海口掌柜的名录，内廷缺一个知道商路，又能替新规作保的人。”
安陵容拿起案上的契书，翻到末页，温实当年留的押记仍在，旁边是两位江南掌柜的名字。
“你若留下，旧账出了错，他们便找你，新采买断了供，也找你，是这个意思么？”
“陛下说，我查出了弊病，总该替朝廷补好缺口，再谈退身。”
“你如何答的？”
“臣可以交出所知，不宜再独掌采办，若换一个人握着同一枚印，却仍旧只凭他一人验货签单，今日封掉的乙库，来日还能再开。”
安陵容抚平契书上的卷角，抬头问他，“这话说出去，辞表还能递到御前？”
“递上去了，陛下看完，问我是否怕担责，又问如今辞官，置宫中信任于何地。”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她伸手关好窗扇，回到桌前时，温实已经将茶盏放下，杯沿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我请他将经手的旧账全数查清，欠的税补足，该问的罪照问，准辞官也不必免查。”
“陛下肯查，便也肯扣你的船货，你那几条海船，月底还要付船工的钱。”
“所以我交了另一份册子，云顶原有的产业，以去年核过的净账为准，分作两份。”
安陵容的手停在契书上，没有翻页。
“哪一半留下，哪一半交出去，你先说清楚。”
“民间药铺和香材生意留下，官供的仓场连着海贸份额，另行估价承接，欠朝廷的银钱从中抵扣，余款仍归商号，不能白拿旁人的本钱填进去。”
“合股的掌柜答应了？”
“我处置的只有自己的份额，他们可退股，也可照旧经营，昨夜已让人备好议约，等他们逐一看过再签。”
“那香行呢？”
“香行的账不在我名下，陛下问起，我呈了分账文契，只报供货往来，没替你许香方。”
安陵容将翻开的几份契书合拢，从最底下抽出香行的立户凭据，放回自己的匣子。
“你若把我的铺子也列进去，今日这盏茶便该另算钱了。”
温实看了一眼匣锁，“先前代垫的银钱，你早已还清，连那三个月的利都算给了我，我拿什么再列？”
“那陛下为何肯放人？”
“他要药政归内库，也要查清商路，我把该交的交出来，不再独握海口的验货凭照，留下我，反倒要另想法子约束云顶。”
这句话说完，温实将袖中的交割收据取出，纸上有内库收讫的朱印，旁边列着尚待清点的仓场。
“准辞的旨意已下，交割却未完，这些日子仍得留京，未结的账也不能挪走。”
安陵容看过末尾的期限，“所以你今日回来，少了一半产业，还多了几笔待核的账。”
“还有三个月的俸银，须待太医院核完公用药账才能领。”
“你从前送来的药，记的是哪一处？”
“自家医馆，账房可查，你付的诊金也在那里，没欠宫里一文钱。”
她把收据还给他，指尖掠过那道折痕，又问，“陛下只问了担责，没问你舍不舍得？”
“问了，说我这个年纪，便能入御前议事，往后再想走进那道门，未必有今日容易，是否当真甘心。”
“你说甘心？”
“臣已看过权势如何救人，也看过它如何把人变成物件。”
安陵容望向他放在桌边的手，那只手曾隔着天牢铁栏接过她的汤碗，如今袖口仍是旧日的针脚，没换一件新衣。
“这话陛下听了，没恼？”
“让我跪了半个时辰，随后问我，离了宫中权势，拿什么护住想护的人。”
“你总不能答靠医术，医术救得了病，拦不住伪契和封铺的差役。”
“我说，有罪便依法问，无罪便凭文书申辩，臣不能一面请朝廷整饬药政，一面求陛下将例外留给自己。”
安陵容把茶壶提过来，倒了半盏热水，推到他手边。
“话说得周全，往后做起来却费事，你想清楚没有，离了宫廷，连查旧档都要多递一道呈文。”
“想清楚了，旧案有刑部的封号，有原卷，往后查到哪一步，我便照规矩递到哪一步。”
“若有人故意拖着呢？”
“催问，具呈，留下收件凭据，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信自己能把所有事办妥。”
她将茶壶放稳，壶嘴滴下的水落在桌上，温实拿布拭去，连她袖边的一点湿痕也一并沾干。
“你今日辞官，不要记成替我付的代价，我将来未必肯事事顺着你。”
“我知道，你昨日已经说过，不替我作决定。”
“昨日说得容易，今日见你真交了印，还得再问一次。”
“早已想清楚，余生若仍被诏令牵着走，我便没有资格说要给你一个家，总不能每回留你在门外，等我什么时候回来。”
安陵容收起桌上的账，露出底下一张医馆的租契。
“这铺面是谁看的？”
“城南掌柜，前头坐诊，后院晒药，离香坊隔两条街，你若嫌远，还可另寻。”
“坐诊的地方，问我远近做什么，你自己去看，别只看门脸，后墙漏不漏雨也要问清。”
温实接过租契，“那明日去看。”
“明日未必得空，先把交割做完，房东若催，我替你留两日，定钱从医馆账里出。”
门外的小红敲了两下，捧进来一张拜帖，帖边沾着泥，封面仍印着荣国府的名号。
“长房送来的，说要赶在押解前，与姑娘清一笔旧账，送帖的人还在门外，非要个回话。”
安陵容没有接帖，先问，“什么旧账？”
“说温大人既已辞官，往日凭官威办的身契便该重新验过，还说大老爷愿意出银子，把姑娘买回去。”
温实把租契放到一旁，安陵容已伸手接过拜帖，夹在里头的纸片滑出来，上面列着一个旧契号。
“让他留下姓名，回去告诉贾赦，我明日带官府验放文书过去，请他也备好原契。”
小红看过那串契号，伸手指住末尾，“姑娘，这号我替母亲查逐出府的旧账时见过，是早年报失的那一本。”
安陵容将纸片夹回帖中，吩咐她取纸笔。
“把在哪册哪页写明，今晚便送刑部，明日验契，请经手销籍的书吏一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