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推门进去，案上只剩一张未写完的婚书，纸角被镇纸压着，旁边放着她留下的信。
信里写得明白，她会查清皇子中毒一案，也会把该交给刑部的账册交清，她不愿再住在由他安排的宅院里，婚事也要等案子了结之后再议。
温实读完，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随后取过案边的钥匙和香行印章，放进她常用的药箱。
小红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几册账本，见他合上箱盖，停在门边。
“她走了，你就由着她走？”
温实把药箱递过去，“她去香坊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小红将账本放上桌，“她连婚书都没写完，你也不问她住哪间屋，身边有没有人守着？”
“她若想让我知道，自会告诉我。”
小红把账本边缘对齐，几页纸仍错开半寸，“她这些日子要查的都是宫里和贾府的账，贾赦若知道她手里有东西，哪会容她安稳住着？”
“刑部封了贾府旧庄，也封了宫里的药册，贾赦动不了案卷。”
“案卷动不了，香坊里的人动得了。”小红抬眼看他，“她搬出去，是不想受你安排，你便连护她的法子也一并收起来？”
温实没有接话，只把箱扣扣好，指腹在铜扣上停了一瞬。
小红道：“她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不能多问一句？”
“多问一句，她便要多答一句。”温实将箱子放到她手边，“她说了不愿住在我的安排里，我若还追着问她去了哪间屋，信上那些字便只是白写。”
小红将钥匙拾起，攥在掌心，“那香行印章呢？如今案子未结，刑部还要查云顶的账，你把印交还给她，旁人若借印做事，最后算谁的？”
“香行是她的，印章也该在她手里。”
“你连宅院都给她留下了。”
“那本来也是她想住时能住的地方。”
小红听了这句，没再接话，箱盖上垂着一截药箱带子，她替他收进扣环里。
“我送过去。”她说。
温实把没写完的婚书放回案上，“告诉她，钥匙和印章都在箱内，若要用宅院，不必先问我。”
小红提起药箱，走到门边时回头问：“你不怕她从此不回头？”
温实站在案前，婚书上的名字只写到一个温字，墨迹已经干了。
“她若要走，我留不住。”他说，“她若不能自由离开，留下也没有意义。”
小红没再劝，提着药箱出了门。
女子香坊后院原是间存香的旧屋，墙边靠着几排木柜，安陵容把刑部誊录的清单摊在桌上，又将云顶旧账按年份分开。
桌角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晚饭，账纸压在碗沿，汤面已凉，她仍在核对每一笔出入的日期。
小红进门时，她正用细绳将一叠抄本扎好。
“你把药箱忘在宅院了。”小红把箱子放到她手边，“钥匙和印章都在里面，温实亲手放的。”
安陵容打结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将绳头绕回去，“他没问你我住哪儿？”
“问了也没用，你没告诉他。”
“那便不必问。”
小红拉开椅子坐下，“他说你若要回宅院，不必先问他。”
安陵容打开药箱，里头的钥匙和香行印章并排放着，底下还压着一块叠整齐的旧帕子。
“他倒会省话。”
“你只说不愿住在他安排的地方，没说不肯再见他。”
“我说的每句话，都有我自己的意思。”安陵容取出印章，放到桌边，“他若听见别的，便是他的事。”
小红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得轻巧，方才在宫门外等了他半个时辰的人是谁？”
“我等刑部清点完封存物件。”
“桌上那碗茶都凉透了。”
“茶凉了，清单还得核。”
小红把那碗冷茶端开，腾出地方给她铺账册，“好，我不问你等谁。你也别问我为什么非要把药箱送来，里头还有什么要紧东西？”
“钥匙和印章。”
“还有一封信。”
安陵容抬头，“什么信？”
小红从箱底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她手边，“他没拆，夹在旧帕子下面，约莫是你以前放进去的。”
安陵容认出那是她记药材配伍的小笺，纸上只记着几味止咳药，并无旁的字。
“你看过？”
“我没拆。”小红将纸放回原处，“你说账要紧，我便把账拿来了。”
“做得好。”
安陵容收起纸笺，重新将药箱合上，随后翻开最底下那册旧庄流水簿。
小红扫过几页，“这册子不是刑部已经抄走了吗？”
“抄走的是原册，这一本是我早前核账留下的副本。”安陵容将账页移到灯下，“每一项都有年月和经手人的押记，若与原册不合，正好能找出差在何处。”
“你还留着副本？”
“我做生意，账不留两份，出了错便只能听别人说。”
小红拿过账册，沿着一列列数目看过去，“这笔支出写得倒怪，宫门修缮费，怎么记在旧庄账里？”
安陵容把册子挪近些，“哪一页？”
“乙巳年三月，支银二百四十两，名目是宫门修缮费，后头另有一行，收款是贾府长房。”
安陵容接过账册，指腹停在那一行旁边的墨印上。
“贾府长房收这笔银子，凭据呢？”
“没有收条，只有旧庄管事的押字。”小红翻过后一页，“这里还写着转入内库采买，数目却少了三十两。”
“少掉的三十两记在哪里？”
“没记。”小红将账册朝灯边推了推，“这笔账若只是修门，为什么要从旧庄走，又为什么再转进内库采买？”
安陵容没有回答，她抽出另一册云顶旧账，对照上头同月的药材交割记录，纸页间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货签。
“同月有一批南疆胶脂入京，收货印记是谁的？”
“贾府长房的旧印。”小红把货签翻过来，“字迹和这本账上的不一样。”
“先别说它们有关。”安陵容将货签收进纸袋，“把原册抄本的页码记下，再请刑部书吏核对旧庄封存册，若原册也有这笔账，我们再查收款凭据。”
小红望着那行字，“贾赦若知道你找到了这笔账，必然会来要。”
“他要账册，总得先说清自己凭什么要。”
“若他拿卖身契压你呢？”
安陵容用镇纸压住纸袋，“那就让他把契纸拿到官府面前。”
小红将账页抄进证据清单，“你说得轻巧，贾府里那群人认契不认理，真把人带来，未必肯让你把话说完。”
“那便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你又打算做什么？”
安陵容把那笔修缮费的抄页夹进案卷，边缘对齐后，才系上封绳。
“账册在刑部，副本在我手里，贾府长房的收款押记也在。”她把封好的纸袋递给小红，“从今夜起，香坊的账册和人手分开存放，谁来问，都只说账已交刑部。”
小红接过纸袋，“若有人硬闯呢？”
“先记来人的姓名，再报官。”
“若报官的人也拦不住呢？”
“那就让他当着官差的面，把手伸进我的账柜。”
窗外有人收拢门板，木闩推过门框，留下一声闷响。
小红把药箱挪到桌脚旁，“温实交来的钥匙，你真不用？”
“放着。”
“那枚香行印呢？”
“收进账柜。”
“你不怕他以为你要与他断干净？”
安陵容将婚书未完成的事咽回去，只把证据清单递给她，“他如何想，与这笔账无关。”
小红低头核对清单，末页还缺一项经手人的姓名。
“这笔宫门修缮费，若能查到收款人，旧庄和内廷之间便多了一条实账。”
“先找原册。”安陵容将灯芯挑亮，“贾府长房的押记在这里，收款人却没有名字，明日去刑部时，把这一处列在最前头。”
“若刑部不肯先查呢？”
“那就请他们把不肯查的理由也记入卷宗。”
她将封好的抄页放进匣中，锁扣落下，钥匙却仍握在掌心。
那笔账的末尾，还有一道被刮去的收讫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