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取走旧匣时，安陵容把现存的货账和分银账抄本一并封好，船单缺卷，她也在目录上逐项注明。
小红送走传话的内侍，回身看向桌上剩下的几页纸：
“陛下要看全账，您只送了现有的册子，若问起船单呢？”
“缺什么便写什么。”安陵容拢好目录，“账上不该有的东西，添了才叫人拿住把柄。”
“薛家的船单还没找到，沈掌柜那边也没有回话。”
“等他回话之前，先把云顶的旧账再核一遍。”
铺门外的更鼓敲过三声，小红正要收灯，门房来报薛姑娘递了名帖，说有要紧事相商。
小红捏着名帖看了片刻：“这个时辰登门，她带来的是证据，还是薛家的新条件？”
“让她进来。”安陵容将桌上的账册合起，“门外的人留在门房，后院不必让。”
薛宝钗披一件青灰斗篷进了门，手里抱着扁长的蓝布包，身后只跟着一名丫鬟。
“安妹妹，宫里已经收了云顶的账？”
“收了现存的三册。”
“船单缺卷，对么？”
安陵容没有请她落座，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薛姐姐既然知道，想必不是来问账的。”
宝钗把蓝布包放在桌上，先解开系带，露出一叠用油纸裹好的册页：
“这是薛家旁支留下的全份船单，四年货路都在其中。”
小红没有上前接，“薛家旁支为何把东西交给姐姐？”
“掌账的薛二叔知道掌药司在查薛家，若他自己呈官，船行的人先要被当成同谋。”宝钗把油纸推向安陵容，“他托我送出来，至少还能让账页落在懂得验账的人手里。”
“你知道这里头写着什么？”
“知道一部分。”宝钗道，“也知道薛家有人借船单做过不该做的事。”
安陵容揭开油纸，最上头的两页盖着船行旧印，墨色有深有浅，页边留着数道被翻旧的折痕。
“原本有几份？”
“三份，船行一份，薛家旁支一份，京中货栈一份。”宝钗说，“京中那份已经被掌药司的人取走，二叔手里的这一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你怎么拿到的？”
“我去找他要的。”宝钗抬手解开斗篷，“他不肯交，我便把薛家近两年的欠账摊给他看，告诉他再藏下去，旁支也会跟着沉。”
安陵容翻到船次记录，先看日期，再对照沈掌柜送来的抄本，“六月初三入港的沉水香，数量是二百斤。”
“船单写二百斤。”
“云顶的货单也写二百斤，内廷验收册上却多出三十斤。”
宝钗坐到椅边，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多出的三十斤没有走薛家正账，船到京郊后，货便转了手。”
“转给谁？”
“船单只记了一枚验货印，印文是掌药司旧制，后头的收货栏被人刮过。”
安陵容将那页纸对着灯火看了看，刮痕穿过纸背，仍能瞧见几道朱色的边缘，“你知道被刮掉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宝钗道，“若知道，我今晚便会把那一栏补给你。”
安陵容把账册推回桌心，“你送真账，是想把薛家摘出去？”
“我不敢这么想。”宝钗抬眼看她，“薛家做过的事，照律查便是，我只想求你保住薛家的女眷，还有没有涉案的民间产业。”
小红问：“若商号曾经替人转过货，也算无罪么？”
“该赔的赔，该查的查。”宝钗答得很快，“可薛家名下有铺面，也有许多靠它吃饭的伙计，不能因为一册账，就把所有人都算成罪人。”
“账册里若有亲眷经手，你也要我替她们开脱？”
“我求你替她们分清是谁做的。”宝钗的指尖在桌沿停下，“若确是共谋，我不替她们求情。”
安陵容翻过一页，船名和货数一栏栏排得密实，几处交割印与云顶留存的旧单吻合，另有两处被涂去的仓名。
“我能做的，是把无罪之人与涉案账目分开，拿证据交给官府。”她说，“我不能替圣上许诺，更不会替薛家抹掉罪责。”
宝钗点头，“这话我听得明白。”
“你要的若是我替你求情，今晚便不必留下了。”
“我知道。”宝钗望着那份船单，“我来求的，是让账册按实呈上去，别再由掌药司挑着几页送进宫。”
安陵容抬眸，“你从前也想挑几页。”
“是。”宝钗没有回避，“我曾想借冷香丸的名头进宫，也想把云顶香行并进薛家商路，让你的香成为薛家的货。”
小红道：“当初你拿冷香丸来试香，原来还有这一层心思。”
“那时我以为先握住商路，后头的事便都能慢慢谈。”宝钗望着小红，“我想要香方，也想看安妹妹会不会为了买卖松口。”
“若我当时答应了呢？”
“薛家会得到一条新商路，你失去自己经营的香行。”宝钗停了一停，“我当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安陵容把笔放到账册旁，“如今薛家被掌药司当作弃子，你才觉得不妥？”
“如今我才看清，掌药司用得上薛家时，称我们是皇商，用不上时，连船单上的名字都能刮掉。”宝钗说，“这话说迟了，我认。”
“你交出这份账，薛家的商号也会受查。”
“总比等他们先把罪名写好，再让薛家照着认强。”
安陵容看了她片刻，取过一张空白供单，“把你亲眼见过的交割经过写下来，只写你知道的，不许替旁人补话。”
宝钗伸手接笔，“若我写了，薛家的人会说我出卖家族。”
“你不写，掌药司也会替你们写。”
宝钗落笔时，袖口扫过灯台，灯焰晃了一晃。她写完末尾的名字，又将笔搁回原处。
安陵容收起供单，逐页核对船单上的货号，“这份正本先留在香行，明早我让掌柜送一份副本去刑部，原册由你亲自签名封存。”
“你不怕我临时反悔？”
“我怕的是账上有错，不怕你反悔。”
宝钗看向她，眼底映着灯光，“安妹妹，你还是这样，连人情都要算成一笔清账。”
“情分不能拿来代人担罪。”
宝钗的手指沿着蓝布包折出一道痕，“那薛家的铺面呢？”
“先核哪几处由民间买卖所得，再看有没有涉案货款。”安陵容说，“能分出来的我会照实呈上去，保不保得住，要看圣上的裁断。”
“够了。”
小红问：“薛姐姐不怕回去后，薛家人怪你？”
“他们怪我，总好过日后说我连一张真账都没交出来。”宝钗将斗篷重新系好，“我会让旁支掌柜明日到铺里作证。”
安陵容把正本收进匣中，另取一张收据递给她，“你交来的船单，我记在香行账上，来去日期和经手人都在这里。”
宝钗接过收据，折好收入袖中，“安妹妹，你如今连收人情都要留下凭据。”
“留凭据，才好记得是谁交的。”
宝钗起身走到门边，外头的雨还没停，檐下积水映着一豆灯火，她回头看向安陵容。
“我们都曾想嫁进一座高门，后来才知道，门越高，锁越重。”
安陵容没有接话，只将桌上的船单翻回六月初三那页。宝钗推门出去时，她看见货栏旁还贴着一张薄纸，纸背透出两个朱字，二皇子。
她把那张薄纸抽出来，灯影下，末尾还写着四个小字，炉底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