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抱着木匣进了铺子。
小红让人收了柜台上的散账，桌面空出一方位置。
掌柜将木匣放下，躬身道：“安东家，温大人交代过，匣中账册由您亲自核验，若有不合之处，您只管改。”
“他还交代了什么？”
“没有了。”
“没有让你转话？”
掌柜抬起头，迟疑片刻才道：“温大人说，往后东家是谁，云顶香行便听谁的。”
小红站在一旁，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安陵容看着木匣上的印泥，伸手取过桌边的剪子，沿着封口处划开。
匣盖掀起，最上面放着三本账册，纸张裁得齐整，封皮上没有温实的私印，只有云顶香行的旧章。
底下是一叠契纸，京城总号，城南分号，江南香材铺，还有几份与南洋商船订下的货契。
最下面放着东家印。
小红走近两步，伸手按住那方印。
“您先别碰。”
“为何？”
“温大人如今人在天牢，外头人人都盯着云顶商号，这时候把产业交给您，未必是放手。”
安陵容拆开第一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页尾留着一行小字，墨色已旧。
云顶香行所有收益，除契上所列分账外，归持印之人自行处置。
小红凑过来看，指尖沿着那行字下方划过。
“这是早先的旧章程。”
“后头还有一页。”
安陵容翻过去。
新添的一页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是温实的。
云顶香行总契交安陵容收执。
自今日起，温实不留分账。
若有旧债，由账面逐笔核销，不得以香行产业抵偿。
小红看完，拿起旁边的烛台，将火光移近。
“没有附加条件。”
“你还不放心？”
“越干净，越叫人难信。”
“他若想留一根绳子，何必把总契送来？”
“也许总契只是饵。”
安陵容翻完手里的契纸，指尖停在一处空白处。
每张契纸的边角都盖着官府验印，纸背没有夹层，印泥没有重盖痕迹，账页上的数目也能与赵桐送来的副册对上。
她把契纸放回桌上。
“把所有掌柜叫来。”
小红抬眼看她。
“今晚？”
“今晚。”
半个时辰后，铺子后院坐满了人。
京城总号的周掌柜年过四十，城南分号的赵桐坐在他右手边，江南来的沈掌柜则站在门旁，手里还捏着一封未拆的货信。
安陵容将总契放在桌面。
“从今日起，温实不再过问香行事务。”
周掌柜看了一眼契纸。
“东家，温大人只是暂时入狱，等案子查清，您这样说，会不会早了些？”
“他把印交给我，便是他的意思。”
“若这是温大人为了避嫌所做，待他出狱之后，香行仍要归还吧。”
“契纸上写的是归我。”
周掌柜没有说话。
安陵容将东家印推到桌子中央。
“你们若认这方印，便认我。”
沈掌柜捏着货信，终于开口：
“认东家容易，可如今外头有刑部的人查云顶商号，薛家也在收紧香材，铺子里一半货款压在船上，若您接手，往后每一笔损失都要自己担。”
“我知道。”
“温大人若还在，至少有人能替您挡住内廷的查问。”
“他现在在天牢里。”
“那您还要接？”
安陵容抬手按住账册。
“香行是我的，谁动我的账，我便与谁算。”
屋里没有人出声。
她看向周掌柜。
“总号近三个月的货款，按南北两路分开。”
“东家想做什么？”
“把温实代垫的银钱列出来，先还商号账面上的，再算我个人欠下的。”
小红接过话：“城南宅院已经挂到牙行，明日便能找买家。”
周掌柜看向安陵容。
“您要卖宅子？”
“宅子卖了，仍差一百二十两。”
“这笔钱不急。”
“账面上急不急，和我还不还，是两回事。”
赵桐把一只小匣放在桌上。
“东家，这是近年温大人替您付过的明细，已经按日期重新抄过。”
安陵容打开匣子，拿出一沓纸。
药材三十两，香材八十七两，南货转运一百二十两，铺面修缮四十六两，护送货船七十二两。
数目一笔一笔排下来，最后合计九百六十三两七钱。
小红看得眼皮发紧。
“这么多？”
“这只是已经入账的。”
安陵容继续往下翻。
“还有未入账的。”
赵桐道：“温大人吩咐过，未入账的不用列。”
“照列。”
“东家。”
“从今日起，账上不能有一笔糊涂钱。”
她抬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欠款总数，又将宅契从袖中取出。
“卖宅子的钱先还三百两，剩下的从香行分红里扣。”
周掌柜迟疑道：“若温大人不收呢？”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账上有没有，是我的事。”
小红看着她，忍了片刻，还是问道：“您真要与温大人断绝合作？”
安陵容把笔搁下。
“暂时断绝。”
“连云顶商号也不再往来？”
“我接手香行，便不能再用温宅的人手，不能再拿他的名义，也不能借他的官职。”
“可您查皇子中毒案，手里没有温大人的路子，往后会难走。”
“难走便自己走。”
“若查不到呢？”
安陵容抬眼。
“那就承认查不到。”
小红咬了咬唇。
“您心里清楚，温大人送这些东西过来，是想让您知道他愿意放手。”
“我清楚。”
“那您还要这样做？”
“我若不这样做，往后每走一步，都要问自己这一步是不是他替我铺的。”
这句话落下，屋中只剩算盘珠子被风吹动的轻响。
周掌柜起身，朝她拱手。
“安东家，既然您接了印，周某便听您的。”
沈掌柜也道：“江南货路暂时没有变动，若您要查旧货，我可以把船期和验货单都送来。”
“今晚就送。”
“今晚？”
“掌药内廷查的是温实经手的药材，香行若想自保，先要知道每一批货从哪里来。”
沈掌柜把手里的货信递过去。
“这封信原本是写给温大人的。”
安陵容没有接。
“如今写给我。”
“信里说，西域冷香的价钱又涨了两成。”
“谁在涨价？”
“薛家那边的商队。”
“薛家缺银子？”
“听说薛家最近在收一批旧货，价钱给得比市价高。”
小红看了安陵容一眼。
“他们收的是什么？”
沈掌柜道：“冷香，安魂药，沉水香，还有旧宫库流出的残香。”
安陵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谁卖给他们？”
“尚未查清。”
“那就查清。”
沈掌柜应了声是。
人散后，小红留在桌边收账册。
“东家，您有没有想过，温大人也许早就料到您会把这些都收下。”
“他料到我会收。”
“那他便知道您会接手香行。”
“他知道我不会把自己的产业丢下。”
“您仍旧觉得这是控制？”
安陵容没有答。
她拿起那本总账，翻到中段。
这是温实亲自改过的账册，字迹清楚，每一笔大额支出旁边都留了批注。
其中一笔药材支出下写着，安陵容制香所用，不入云顶公账。
另一笔宅院支出旁写着，赠与不得记账。
小红看完，抬头道：“这两笔若是从账上抹掉，您就不用还。”
“所以才要记回来。”
“他连这些都没有算进去。”
“那我便替他算。”
她继续翻页。
每隔三五页，便有一笔与她有关的支出，后面写着同一句话。
由温实私账承担。
小红把账册合上。
“他把香行分得这样清楚，早就准备把东西交给您。”
安陵容将手覆在封皮上。
“交给我，未必等于信我。”
“可契纸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才要看他真正想换什么。”
“他什么都没换。”
安陵容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沉下来，街边铺子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只有对面药铺还亮着，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清点药包。
“他换的是我继续活下去。”
“这也算条件？”
“若我收下这些，便会继续查案，继续替他找证据。”
小红把账册推回她面前。
“那您可以不查。”
安陵容的手停在账页上。
温实入狱之后，云顶商号若散，贾府便会顺着旧案脱身，掌药内廷派也能把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
她手里有账，有香，有曾经走过那条商路的人。
这些东西若放着，温实会死在天牢里，贾府会继续卖人，掌药派则会换一批货，再寻一个替罪的人。
她收起账册。
“我查案，与他无关。”
小红望着她。
“您自己信吗？”
“信不信，先查。”
第二日清晨，牙行的人来到城南宅院。
安陵容亲自验了房契，又让赵桐把院中物件列清，连廊下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盆也没有落下。
牙行掌柜翻着清单。
“安东家，宅子若急卖，价钱还要压一压。”
“压多少？”
“少一百二十两。”
“那便不卖。”
掌柜一愣。
安陵容收回房契。
“这宅子不急着卖了。”
赵桐追问：“那欠款怎么办？”
“先把铺面分红送去温宅。”
“温大人名下的宅子也要送？”
“他的私账，他若不收，便让管家记在门房。”
牙行掌柜退到门边，欲言又止。
安陵容看见了。
“还有事？”
“昨日有人来问过这处宅子。”
“谁？”
“没留下名姓，只问宅契是否在您手里。”
“什么时候？”
“天刚亮。”
“问了几次？”
“前后两回。”
安陵容取过赵桐手里的房契。
“你可看清那人？”
“穿的是灰布短褂，手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云纹。”
云纹。
温实在天牢里提过，拦在宫门外的内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
安陵容将房契折好。
“他还问了什么？”
牙行掌柜道：“问您是不是已经和温大人断了关系。”
屋里安静下来。
小红将门闩落下，回头道：“这消息传得倒快。”
安陵容把房契交给赵桐。
“宅子暂时不卖。”
“那人若再来呢？”
“告诉他，宅契已经送进天牢了。”
赵桐看她。
“送给温大人？”
“让他以为是。”
小红走到她身边。
“您要放消息？”
“放。”
“若那人去查呢？”
“他查到宅契还在我手里，便知道我们在试他。”
“若他不查？”
“那他更急。”
安陵容转身回铺。
桌上已经摆着江南货单，沈掌柜连夜送来的船期压在最上面，纸角沾着潮气。
她翻了两页，在其中一张旧货单上看见了熟悉的印记。
货物名称写的是沉水香，数量二百斤，入港日期却比出港日期早了七日。
这批货不可能从江南走海路。
货单底下盖着一枚内廷药房的验收印。
安陵容拿过炭笔，把那行字圈起来。
小红俯身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有人把宫里的货，写成了江南来的货。”
“为了避开谁？”
安陵容看着那枚模糊的验收印。
“为了避开所有查账的人。”
她又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验收人，温实。
小红的脸色变了。
安陵容却把货单折好，收入袖中。
“去找沈掌柜。”
“现在？”
“现在。”
“要问温大人当年的验收文书？”
“先问他，这批货究竟从哪里上船。”
铺门外传来马蹄声，停在街口，没有人下车。
安陵容走到窗边，只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雨檐下，车帘垂着，帘角绣了一片暗金色云纹。
小红站到她身后。
“东家，那辆车已经停了两刻钟。”
安陵容将货单收入袖中。
“把总契收好。”
“要不要关门？”
“开着。”
“等谁？”
安陵容望着那辆没有动静的马车。
“等他来问，云顶香行如今听谁的。”
街上的雨丝落在车篷上，细碎地响。
马车里终于伸出一只手，掀开了帘角。
那只手戴着铜戒，戒面正对着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