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桐跑得太急，话说到一半就岔了气，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才把后半截交代清楚。
锦衣卫是卯时初到的温宅，带队的是皇帝身边的亲卫校尉，没拿刑部的签文，只拿了一道口谕，连正经的拿人文书都没有。
温实出门只穿了件中衣，外袍是老仆追出去披上的。
“东家，铺子那边也来人了。”赵桐直起身，脸上的冷汗还挂着，“顺天府的差役，说是奉旨清查京城所有与云顶商号有关联的铺面，咱们的香铺挂着商号的供货契约，也在查验名单上。”
安陵容的脚步没停，朝铺子方向走得更快了。
“几个人？”
“四个差役，一个书办，带了封条。”
“封了没有？”
“还没有，小红姐拦着呢，说要等东家回来才能开门验货。”
安陵容拐进铺子所在的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
四个差役抱着臂靠在墙根，一个青袍书办捧着册子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小红堵在门口，两手撑着门框，身子挡得严严实实，语气倒是客气。
“大人，我们东家马上就到，铺子里的账目和货物都在，跑不了的，您容我们一盏茶的工夫。”
书办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云顶商号名下供货的铺面一共十七家，你们排在第九家，前头八家都验完了，就你们这儿磨蹭。”
“不是磨蹭。”安陵容从巷口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的人都听见，“铺子里有贵客定制的香品，香料见光走味便废了，我要先把货归置好，再请大人进来查验。”
书办打量了她两眼，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是。”
“云顶商号的人？”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契纸，递过去。
“我的铺子与云顶商号是供货关系，不是从属关系。商号供我原料，我制成香品自行售卖，账目独立，税契独立，这是铺子在官府备过案的营业文书，上面有顺天府的印押。”
书办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松了一半。
“供货关系也要查。”
“查可以。”安陵容没有让开身子，“但封不封铺子，得看查出来的东西跟皇子的案子有没有干系，大人手里拿的是清查令，不是查封令。”
书办的手顿了一顿，抬头重新看了她一眼。
这回看的时间比刚才长，脸上那股不耐烦收起来一些。
“你倒是懂规矩。”
“做生意的人不懂规矩，早就死了。”
安陵容侧身让开半步，推开铺门，回头对小红说了句。
“把北静王府的验香证明拿出来。”
小红转身进了柜台后面。
书办带着两个差役进门，另外两个留在外头。
铺子不大，前面是柜台和展架，后面是制香的小作坊，再往里是库房。
安陵容领着他们从前到后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都主动打开柜门抽屉，把里面的香品和原料一样一样摆出来。
书办翻账册，差役对货，从辰时初一直查到巳时过半。
账目和货物对得上，没有异域香料，没有禁用药材，连稍微贵重一些的沉香和龙涎都附着采买来源和税单。
书办合上册子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什么为难的表情了。
“账目清楚，货物齐全，暂不查封。但你铺子里用的云顶商号供货渠道，在商号解封之前，不能再进新料。”
“明白。”
差役收了东西往外走，书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
“你要是跟云顶商号的关系只到供货这一层，往后几天少跟那边的人来往，宫里的案子还没定，沾上了不好摘。”
安陵容没接话，只微微欠了欠身。
门关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红把北静王府的验香证明收回柜台，手指还在抖。
“东家，咱们的铺子保住了，可温大人那边……”
安陵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门板上透进来的日光。
温实被带走的时候只穿了件中衣。
卯时初的风还凉着，他身上那件外袍是老仆追出去披的，不知道披没披稳。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赵桐。”
赵桐在门外应了一声。
“云顶商号被封了几家铺面？”
“城里的全封了，城外的庄子也派了人守着，商号议事厅贴了封条。”
“温大人身边那个老仆呢？”
“在府门口跪着，求了半天，锦衣卫没让他跟进宫去。”
安陵容把笔搁下，站起来。
“你去找老仆，问他一件事。温大人被带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商号的掌柜们怎么办。”
赵桐应声走了。
安陵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铺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香品，没有动。
小红在旁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东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贾府的人会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小红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绛紫比甲的中年妇人，圆脸，手腕上一对金镯子，是王熙凤身边最得用的陪房周嫂子。
周嫂子进门就笑，笑得跟来串亲戚似的。
“安姑娘，好久不见了，二奶奶惦记你呢。”
安陵容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笑。
“周嫂子请坐，有什么事？”
周嫂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眼睛扫了一圈铺子，把刚才差役查验的痕迹收进眼底。
“姑娘也知道，宫里出了大事，云顶商号封了，满京城做香料生意的铺子都人心惶惶。二奶奶说了，姑娘这铺子当初能开起来，少不了贾府的照应，如今外头风声紧，姑娘一个人撑着也难，不如把铺子的契约暂时挂在府里名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安陵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挂在贾府名下，意思是契约上的东家换成贾府的人？”
周嫂子笑容不变。
“也不是换，就是暂时托管，替姑娘保着。”
“保着。”安陵容重复了两个字，语气跟念账目似的，“周嫂子，您替我问二奶奶一句话，这铺子挂到贾府名下之后，是贾府替我挡差役的盘查，还是贾府替我出这铺子每月的租子和料钱？”
周嫂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安陵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沓纸，推到桌面上。
“这是我铺子从开张到今天的全部账目，每一笔进货有来源，每一笔出货有去处，税契和备案文书齐全，刚才顺天府的书办查过了，没有问题。”
她把账本上面那张北静王府的验香证明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是北静王府请我验香时出具的证明，上面有王府长史的签押，证明我的香品与宫里的案子无关。”
周嫂子的目光落在那张证明上，嘴角的笑意收了。
“姑娘，二奶奶是好意……”
“好意我领了。”安陵容把账本收回去，语气平平的，“但铺子是我的，契约也是我的，托管不了。”
周嫂子坐了片刻，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打量，像在估一件货的斤两。
门关上之后，小红走过来。
“她回去肯定要添油加醋。”
“添就添。”安陵容把验香证明重新折好，收进袖里，“王熙凤派人来要契约，说明贾府已经知道温实被抓了，也说明他们急了。”
“急什么？”
“贾府跟内廷药商的暗账还没清干净，温实是查旧案的人，温实一倒，贾府最怕的不是他查出来了什么，而是他查出来的东西落在谁手上。”
安陵容走到铺子后面的作坊里，打开窗户，外头的风带着尘土味灌进来。
“他们来拿契约是假，试探我手里有多少温实的东西才是真。”
小红跟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那温大人手里查到的那些东西，到底在哪儿？”
安陵容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子，巷口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蒸笼里的热气散尽了，只剩下白惨惨的空屉子。
温实今早被带走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
她把这个念头又压下去，压得比上一次更用力。
“赵桐回来了再说。”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赵桐从城北跑回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旧荷包，是温实的老仆托他带回来的。
荷包里没有银子，没有信，只有一把铜钥匙。
安陵容把钥匙拿在手里翻了翻，铜质发暗，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实。
是温实的私印。
“老仆说什么了？”
赵桐喘着气答。
“老仆说，温大人被带走之前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让他把这把钥匙交给商号的掌柜赵桐，再由赵桐转交东家。”
安陵容把钥匙攥在掌心，铜的凉意贴着皮肤。
她知道这把钥匙开的是什么。
云顶商号议事厅后面那间上了三道锁的密室，第一道锁是明锁，挂在门外，钥匙在大掌柜手里。
第二道锁是暗锁，嵌在门框里，要按特定顺序拨转才能打开。
第三道锁是温实的私锁，钥匙只有一把，一直在他自己身上。
他被锦衣卫带走之前，把这把钥匙留给了她。
不是留给任何一个掌柜，不是留给老仆，是留给她。
安陵容把钥匙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赵桐，去通知云顶商号所有在京的掌柜，明天辰时，到我这铺子里来。”
赵桐愣了一下。
“东家，商号的议事厅封了……”
“所以来我这儿。”安陵容把作坊的窗户关上，日光被挡在外头，屋里暗下来，“商号封了铺面，没封人。温大人不在，商号的事不能停。”
小红和赵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问。
安陵容坐回柜台后面，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子中毒，掌药内监推责，温实下狱，商号被封，贾府趁乱试探。
每一步都来得又快又准，像是有人早就把棋子摆好了，只等一个引子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昨晚在永丰庄地窖里蹭上的泥。
那十几箱异域冷香，那个被刮花的云顶商号旧徽记，那条从贾府庄子通往北静王府、再通往宫廷的暗线。
温实说过，他查到过痕迹。
现在他人在天牢，痕迹在她手里。
安陵容从怀里摸出那块箱板，和那把铜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铺子外面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两样东西上面，一个是旧木，一个是旧铜。
都是温实留下的。
一个是他查到了却没有告诉她的证据，一个是他被抓走之前唯一交代要给她的东西。
安陵容把两样东西收起来，起身整了整衣襟。
明天辰时，那些掌柜会来。
他们会带着观望和质疑走进这间铺子，会用各种方式试探她到底有多少分量。
她得在他们开口之前，先让其中一个人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