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在柜台上摆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洒金笺的边角被露水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安陵容天不亮就醒了，倒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有一根弦从昨晚开始就没松过，绷着绷着就把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穿好衣裳，趿着鞋走到柜台前，把帖子拿起来又闻了一遍。
冷梅与苦杏仁的气味比昨晚淡了，散了大半，但还没有彻底消失。
这说明上香的时间离请帖送出来不超过两天。
小红从后院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蹲在柜台前闻一张纸，已经见怪不怪了。
“姐姐，昨晚上那三本账理好了，你看看。”
安陵容把帖子搁下，接过小红递来的三本册子。
第一本是真账，从开铺子到现在每一笔进出都在上面，字迹有安陵容的也有小红的，后面几页还有老周帮着誊抄的，三种笔迹交替出现，一看就是日常流水。
第二本是假账，数目比真账少了四成，抹掉了云顶商号代收的所有大额订单，只保留散客零售和几笔小额贵妇定制，看上去就是一间勉强糊口的小香铺。
第三本是空的，每一页只盖了云顶香行的印鉴，数字一个没填。
安陵容把三本册子翻完，合上，叠在一起放进一只油纸包里。
“真账锁暗格，假账我带着，空账你收好，万一出事，这本是最后的底牌。”
小红接过空账册，犹豫了一下。
“姐姐，你真要去赏花宴？”
“不去，王熙凤就会觉得我心虚。去了，她反而要花心思猜我底下藏了什么牌。”
“可你昨晚说帖子上有禁香的味道。”
安陵容拿起铜盆里的帕子擦了把脸，水凉得打激灵。
“有味道才更要去。王熙凤自己不碰禁香，她身边也没人有这个手艺，帖子上的气味是别人加的。”
小红把账册往怀里揣了揣，声音压低了。
“谁加的？”
“不知道。”安陵容把帕子拧干挂在架子上，“但能拿到王熙凤的帖子动手脚的人，要么在荣国府里面，要么能随意出入荣国府。”
她没有再往下说。
小红想了想，也没追问。
两个人吃了早饭，老周来报今天的进货单子，安陵容边听边在纸上记。
日头升到院墙上面的时候，铺子前门传来敲门声，不重，三下，很有规矩。
老周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细长的木匣，用绸布扎着口。
“东家，有人送东西来，没留名字，说是给东家的。”
安陵容看了看木匣。
绸布是深青色的，颜色跟昨天那枚白玉上系的绳子一模一样。
她接过来，解开绸布。
匣子里面铺着棉絮，棉絮中间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口封了蜡。
没有信，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安陵容把瓷瓶拿出来，用指甲刮开封蜡，拔了塞子。
一股气味冲上来，不浓，却极清晰。
是松木与苦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有一丝冷梅。
温实的气味。
瓶子里装的不是香料，是一种药粉。她凑近辨了辨，鼻腔里分辨出三种成分：苏合香的底调，薄荷脑的辛凉，还有一味她不太确定的东西，闻着像是解毒用的甘草提纯粉。
这是一瓶解香散。
专门对付致幻类禁香的解香散。
安陵容把瓶塞按回去，在手里握了片刻。
他不肯告诉她旧庄的事，不肯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却在赏花宴之前，把解香散送到了她手上。
安陵容把瓷瓶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荷包里还有昨天那枚白玉，两样东西挤在一起，硌着她的腰。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红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蹦出一句。
“温大人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手倒是实诚。”
安陵容没搭腔，把木匣放进柜台下面，开始理今天的货。
接下来三天，铺子里平平静静，没有人来催货，没有人上门打探，连城南分号那边也安安稳稳的。
安陵容知道这种安静不正常，但她没有急着打破。
她用三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铺子里所有驱虫香的配方和用量重新核了一遍，确认库存里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第二件，让老周去顺天府附近的茶馆蹲了两天，打听最近有没有跟宫廷供奉司有关的案子在审，老周回来说没有，干干净净的。
第三件，她自己闷在里间调了一炉香。
不是卖的那种，是她前世在宫里用过的一种试探香。
这种香点起来无色无味，烟丝极细，飘在空气里看不见，但如果房间里有致幻类禁香的残留成分，烟丝遇到那些成分会变色，从无色变成淡青。
调这炉香费了她一天半的工夫，调完之后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抖了小半个时辰，端碗都端不稳。
小红给她端了碗粥来，看见她的手，脸色不太好看。
“姐姐，你又逞强。”
“不逞这回强，赏花宴上万一有人动手，我连敌人用的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那你的手怎么办？”
安陵容把粥喝完，把碗推给她。
“明天就好了。”
六月十八这天早上，天阴着，云压得低，像要下雨又不下，闷得人喘不上气。
安陵容换了一身素色长裙，不是太素，料子是细棉的，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绦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
小红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姐姐今天打扮得比平时精神。”
“去人家府上赴宴，穿得太寒酸，倒像是怕了她。”
安陵容把假账册揣进袖袋，又摸了摸贴身荷包里的解香散和白玉，都在。
试探香装在一只不起眼的铜香盒里，跟普通安神香的盒子一模一样，塞在袖子底下。
“铺子你守着，有人来问赏花宴的事，就说东家赴宴去了，别的什么都不说。”
“知道了。”小红送她到门口，压着声音加了一句，“姐姐，王熙凤那个人，笑着递刀子的本事比谁都大，你当心。”
安陵容冲她点了点头，跨出门槛。
骡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赶车的还是陶把式，今天穿了件干净褂子，鞭子甩得比平时还稳当。
安陵容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天光隔成一条缝。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往荣国府的方向去。
她靠在车厢板上，手伸进荷包里，指尖碰到了那枚白玉。
玉身温润，被体温捂得微热。
系玉的深青色细绳打了一个她不认识的结，结法繁复，拆不开，也不知道是谁教他打的。
安陵容的指腹在绳结上摩挲了一圈，又松开了。
帘缝外面，荣国府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在街尽头露出了檐角，门前停着三四顶轿子，轿帘花花绿绿的，迎来送往的婆子们站了一排。
骡车在角门外停下。
安陵容掀开帘子，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丝出来，照在荣国府的飞檐上，琉璃瓦片反着灰蒙蒙的光。
她下了车，理了理袖口，朝角门走去。
门口迎客的婆子看见她，脸上堆起笑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姑娘来了，二奶奶已经在东园等着了，请。”
安陵容迈过门槛，脚下是一条新铺的碎石甬道，两旁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红白相间，花香浓得发腻。
她吸了一口气。
夹竹桃的甜香底下，有一缕极淡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不是冷梅。
不是苦杏仁。
是另一种她前世在御药房门口闻到过的东西，涩的，冷的，像铁锈泡过雪水。
安陵容的脚步慢了半拍，手无声无息地按上袖子里的铜香盒。
东园的方向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语，隔着一道月亮门，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站在甬道中间，花香从两侧涌过来，把那缕铁锈般的气味盖了大半。
但她闻到了。
赏花宴还没开始，东园里已经有人提前布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