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重开第三天，安陵容就觉得不对劲。
订单比封铺之前翻了一倍不止，城东城西的大户人家都在买贵妃香。
小红抱着一摞新到的订单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姐姐你猜，今天又来了六笔单子，全是要贵妃香的，城北鼓楼那边一个姓周的太太，一张嘴就定了八盒。”
安陵容没接话，把那摞订单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城西崇仁坊贾府名下当铺，十二盒贵妃香。
她把这张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继续往下翻。
城南柳叶巷贾府田庄，八盒贵妃香。
东郊官道贾府磨坊，六盒贵妃香。
三张订单摊开，安陵容拿起笔，在白纸上把金额一笔一笔列出来。
小红凑过来看了一眼。
“贾府那几处铺面也买？当铺要香干什么？”
“你去把上个月的出货册子拿来。”
小红翻箱倒柜找出账册，安陵容翻开，从头一行一行地对。
上个月，贾府名下当铺买了十二盒贵妃香，田庄买了五盒，磨坊买了三盒。
再往前翻一个月，当铺买了八盒，田庄买了六盒。
她把三个月的数字加在一起，拿笔尖点着纸面算了一遍。
小红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姐姐，到底怎么了？”
“你觉得一间当铺，一年能用多少脂粉香料？”
小红想了想。
“当铺柜台上摆个香炉，撑死了一个月一盒。”
“它一个月买了十二盒。”
小红的嘴张开又合上，眉毛慢慢拧到了一处。
安陵容用笔杆在纸上划了一道线，把三处产业的采购金额圈起来。
“当铺在抵押田产，这个消息我上回听丰儿提过一嘴，说贾府西边那几亩水田挂到了牙行。田庄也在变卖牲口，东郊磨坊上个月换了掌柜。”
“田产在卖，银子却在花。”
小红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在花。”
安陵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声音平得像一张没有褶子的纸。
“是在走账。”
小红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安陵容把账册往回翻了十几页，翻到一笔她昨晚标了记号的条目。
付款人一栏写着四个字——云顶商号。
收款人一栏写的名字叫孙良。
“这个人，是云顶商号三年前被逐出去的前掌柜。”
小红的眉头皱得更紧。
“被逐出去的人，怎么还挂在商号的账上？”
安陵容没答，翻到下一页。
孙良的名字只出现过一次，但这一次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连着贾府当铺，连着一笔从江南汇过来的货款，数目不大，三百两，夹在几十笔正常流水里头，不翻两遍根本发现不了。
三百两，从江南到京城，走的是漕运，收货地址写的是城南柳叶巷，和贾府田庄在同一条街上。
“小红。”
“嗯。”
“你上回去城南码头打听那条船，有结果了吗？”
小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字，都是她自己的笔迹。
“去年秋天从广州过来的船队里，有一条叫福安号的，在金陵停了三天卸货。码头上姓陈的老船工说，那条船的货主报的名字是祥和行，但实际接货的人不是祥和行的伙计，是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说话带淮南口音。”
安陵容接过纸看了一遍。
“祥和行。”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听过。
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接货人的口音。
淮南口音。
云顶商号早年在淮南设过分号，后来撤了，撤的原因是有个掌柜私自倒卖药材，被温实查出来逐了出去。
那个掌柜就是孙良。
安陵容把小红的纸条和账册上标记的那一页对着看，两条线在城南柳叶巷交汇了。
贾府田庄的地址，孙良收款的地址，福安号卸货后接货人的落脚点——全在那条巷子附近。
她把白纸折好，连同账册一起收进木匣子，上了锁。
“走，出去一趟。”
“去哪？”
“云顶商号。”
小红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
“姐姐又要找温大人？”
安陵容的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不是找，是问账。”
云顶商号的铺面在城东永安巷拐角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挂着半旧的招牌，看着和街面上普通的药铺没什么两样。
安陵容让小红在外头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的伙计认得她，赶忙绕出来迎。
“安姑娘来了，掌柜的在后头。”
“不找掌柜，温大人在吗？”
伙计的嘴角动了动，大约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在后院。”
安陵容穿过铺面，走过一道窄长的过道，推开后院的木门。
温实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几张药方，左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怎么了？”
安陵容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来，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锁，取出账册，翻到标记了孙良名字的那一页，推过去。
“温大人替我看看，这笔账是怎么回事。”
温实低头看了一眼，视线停在孙良的名字上。
他没有伸手翻页，也没有急着说话。
安陵容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眉骨，看他的下颌线，看他眼底那一层极薄的阴影。
过了几息，温实把账册合上，推回去。
“你查到这一步了。”
不是疑问句。
安陵容没接，等着他继续说。
温实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石桌上磕了一声，很轻。
“孙良是三年前我逐出商号的人，他在淮南分号倒卖药材，被我查出之后就消失了。这笔货款挂在他名下，是有人故意用他的名字走账，不是商号的人做的。”
安陵容的手指压在账册封面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纸边。
“用一个被逐掉柜的名字走账，走的又是贾府产业的银子，温大人不觉得蹊跷？”
温实看着她，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你想问的不是这笔账。”
安陵容抬起眼。
“我想问的是，孙良在淮南倒卖的那批药材，最后去了哪里。”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墙头上一只灰猫跳过去，爪子蹭掉了几片碎瓦。
温实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去了宫里。”
三个字落在石桌上，比碎瓦声还轻。
安陵容的指尖收紧，账册封面的纸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温实站起来，走到院角的一株老槐树下，背对着她。
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一明一暗地晃。
“孙良倒卖的药材里混着一批异域香料，那批香料没有走正常的宫廷采买，而是通过民间商路辗转送进了内廷药房。我查到孙良的时候，他已经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的买家在宫墙里面。”
安陵容盯着他的后背。
“所以你逐了他，却没有报官。”
“报官查不到宫里去。”
安陵容慢慢吐了一口气。
“那贾府呢？贾府的当铺和田庄用采购香料的名目走账，银子流到孙良手上，孙良把银子变成货送进内廷——这条线上，贾府是替人洗账的中转站。”
温实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脸在槐叶的碎影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安陵容认得出来，他在犹豫。
温实很少犹豫。
“这条线再往下查，会牵出你不想见的人。”
安陵容的手从账册上挪开，放在膝盖上。
“温大人替我决定我想不想见谁，是不是太早了些？”
温实没有接话，沉默地看了她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石桌上。
“这是孙良最后一次在京城露面的记录，我的人去年冬天查到的，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你拿着这个，想查就自己查，但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
安陵容把纸拿起来，没急着打开。
“你说。”
温实走回石桌旁边，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她。
日光从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玄色袍角上投了一片碎金。
“查到头的时候，别一个人扛。”
安陵容把纸折进袖子里，站起来。
“温大人放心，我扛不住的时候，会算好价钱再找人帮忙。”
她抱起木匣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过道中间的时候，温实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隔了一道木门，闷闷的。
“今天的粥在灶上，红枣百合的，不加桂花。”
安陵容的脚步顿了半拍，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出了商号大门，小红迎上来。
“问清楚了？”
安陵容把木匣子递给她，声音和走进去的时候一样稳。
“没有。他只说了一半。”
小红抱着匣子看她。
“那另一半呢？”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柳叶巷，旧仓第七号。
孙良最后出现的地方。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袖子，抬脚往城南的方向走。
“另一半，我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