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院墙上只剩一层薄得像水渍的光。
安陵容蹲在偏院墙根底下，把鞋底的泥刮干净，抬头看了看天色。
小红从耳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当真要去？”
“你怕就别跟。”
“我怕个什么，我是怕你。”小红压着声音跨出门槛，“上回你从敞轩回来就没睡着过，翻了一宿的身，今天白天又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还要往旧库钻。”
安陵容没接这话，把一只油纸包塞进袖中，里头裹着火折子和两小截蜡烛头，都是灶房顺来的。
“温大人不是说了，那批香料不能再碰？”
“他说的是那批香料，没说旧库不能去。”
小红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劝。
两人贴着西侧围墙根走，绕过洗衣房后头堆杂物的棚子，再穿过一道废弃的月洞门，便是旧库那片院子。
贾府的旧库早年存过古董字画，后来东西搬空了大半，剩下些不值钱的旧家具和破损瓷器，堆得满满当当，连门闩都锈住了，平日没人来。
安陵容上回跟着采买婆子送陈年艾草来过一趟，那次她闻见过一缕不该出现在旧库里的气味，沉水香的底韵，极淡，藏在霉味和灰尘底下，像一根针掉在棉花堆里。
她当时没声张，记住了位置。
月洞门过去是一段碎石甬道，两边长满了枯死的爬藤，踩上去会响。
安陵容停下脚步，蹲身把鞋脱了，光脚踩在石板上，冰得脚趾发麻。
小红跟着脱了鞋，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旧库正门。
门闩锈死了，推不动，安陵容绕到侧面，找到一扇被虫蛀透的窗棂，用手掌压住木框边缘，慢慢往上提。
窗框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停住，等了十几息，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把窗框整个卸下来，人从窗洞里钻了进去。
小红紧跟着翻进来，脚落地的时候踢到一只瓷盆，盆底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院外安静得只有风声。
安陵容摸出火折子，没有点蜡烛，只把火折子吹开一条缝，借那丁点火星的光辨认方向。
旧库分前后两进，前面堆的是旧家具，八仙桌摞着太师椅，上头盖着积了厚灰的粗布，后面一进存的是杂物，坛坛罐罐摞了半人高。
她上次闻到沉水香气的位置，在后进最里面那面墙根。
两人摸过去。
安陵容把手贴在墙面上，从左往右一寸寸地摸。
墙皮粗糙，好几处都鼓了泡，指甲刮过去会掉粉。
摸到第三块墙砖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砖缝里填的不是石灰，是纸。
她捏住纸边往外抽，抽出来半截泛黄的棉纸条，上面没有字，但纸质比贾府库房用的公文纸薄得多，也软得多。
“这是封口纸。”安陵容把纸条凑到鼻下嗅了嗅，“糊窗用的棉纸不会裁成这个宽度，这是封箱口的窄条纸。”
她把纸条递给小红，继续往下摸。
第四块砖松了。
她用指尖扣住砖沿，往外一拉，砖头整块脱出来，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洞里有风，凉飕飕地往外灌，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霉味底下压着另一层气味。
安陵容把火折子凑近洞口，吹开一点。
火星照进去，能看见洞后面还有空间，不是实心墙，是一间被封死的夹室。
小红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里面有东西？”
安陵容没回答，把旁边的松砖一块一块往外取。
砖头年久失修，取得并不费力，取到第六块的时候，洞口已经大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她把蜡烛头点上，举在手里，先探进半个身子。
夹室不大，三步见方，地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面没有脚印。
靠墙放着五只木箱，箱盖上的铜锁全部锈透了，有两只箱子的盖板已经翘起来，边角发霉发黑，长了一层灰绿色的绒毛。
安陵容蹲下身，把蜡烛放在地上，先看第一只箱子。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油纸，油纸包着碎成渣的香饼和香丸残余，颜色发暗，早已失了药性，捏起来一碰就碎。
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空瓷瓶，瓶口封蜡脱落，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第三只，第四只，大同小异，都是些过了年份的废弃香材和器具。
安陵容拿起第五只箱子的时候，手掌贴上箱底，指腹摸到了一道刻痕。
她把箱子翻过来，蜡烛移近。
箱底板上刻着一枚徽记。
那徽记她见过。
不是在贾府见过，是在城南温实名下的那间药铺里见过。
云顶商号的旧徽。
圆形，中间一朵抽象的云纹，云纹下头压着一柄小秤，秤杆上刻了三道短横。
她盯着那个徽记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苗歪了两次她都没注意。
小红从洞口探头进来：“怎么了？”
安陵容把箱底朝向她。
蜡烛光昏黄，小红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这个标记，和温大人的商号……”
“一样。”
夹室里安静了片刻。
安陵容把箱子放回原位，又从箱沿上抠下来一小块木屑，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
“走。”
两人从洞口退出来，安陵容把砖头一块块推回去，尽量恢复原样。
蜡烛掐灭了，夹室重新沉入黑暗。
她刚把最后一块砖压实，小红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院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不重不轻，带着一种惯于巡夜的匀速节奏。
家丁。
安陵容扫了一眼四周，旧库后进的出口只有一个，就是她们进来的那扇窗。
窗在前进那头。
脚步声从前进方向传过来。
来不及了。
她拉着小红退回坛罐堆后面，示意她蹲下去别动。
小红蹲到最大那只缸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前进和后进之间的过道口。
一盏灯笼的光从过道那头照进来，把满屋的旧家具影子拉得老长。
“听见什么没有？”一个粗嗓子问。
“没有，怕是野猫，这片院子没人住，猫鼠多得很。”另一个人打着哈欠。
粗嗓子的灯笼往后进晃了一圈，光扫过坛罐堆的顶部，差一寸就照到小红藏身的缸沿。
安陵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身旁一只陶罐，罐口没盖，里面是干透了的陈年芍药根，碰一碰就碎成粉。
她捏起一小撮碎粉，往反方向的墙角弹过去。
粉末落在一只铜盆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灯笼光立刻转向那个方向。
“那边有响动。”
两个家丁往墙角走去。
安陵容趁灯光偏转的瞬间，从坛罐堆后面绕出来，朝前进的窗口方向摸去。
她的脚刚跨过一张断腿板凳，身后传来家丁的声音：“这儿有只罐子倒了，嘿，果然是猫。”
前进比后进亮一些，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旧家具堆叠的轮廓。
她看见了那扇被卸下来的窗。
窗框还搁在墙根，窗洞敞着，外面是碎石甬道。
安陵容翻身出了窗洞。
脚落地的那一刻，她听见后面有人喊了声“谁”。
家丁追出来了。
她提着裙摆往月洞门方向跑，碎石硌脚，脚底传来尖锐的痛。
月洞门就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
身后灯笼的光已经晃到了甬道上。
她冲过月洞门，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从头顶上方伸下来，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带。
她的身体离地，撞进一个人的胸口，后背贴上冰凉的瓦檐，耳边掠过衣料摩擦的声响。
那个人带着她从屋檐上落到墙另一边，落地的时候很稳，膝盖弯曲卸掉了力道，她被他一只手臂箍在身前，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追出来的家丁在月洞门那头晃了两圈灯笼，骂了句“见鬼的野猫”，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安陵容的脸埋在那人胸前，呼吸急促地打在他官袍的衣料上。
她闻见了那股气味。
苦药，松木，冷梅。
和前世某一年冬天，她在冷宫廊下闻到过的一模一样。
那年有个人把一碗药放在她门槛外面，没敲门，也没留名，只有药碗边缘沾着这股冷梅的尾韵。
她后来再也没能找到那个人。
安陵容抬起头。
温实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眉骨的阴影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又松开箍着她腰的那只手臂，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她能站稳之后才肯放手。
安陵容退后半步，后背抵在墙面上，胸口还在起伏。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谢谢。
“你怎么在这里？”
温实垂下眼，把方才因为揽她而皱起来的袖口抻了一下。
“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