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房的水冰冷刺骨，安陵容抱着木盆进来，正看见小红跪在廊下。
她膝下只垫着半块旧蒲团，裙摆被水浸透，脸色惨白。
屋里有人说笑。
“林红玉，你不是会替人说话么？怎么这会儿不说了？”
小红垂着眼，“姐姐教训得是。”
“少摆这副样子，针线房少了绢，你替那小蹄子开口，如今罚你跪，也是你自找的。”
安陵容把木盆放下，蹲身拧衣裳。
小红看见她，低声道：“离我远些。”
安陵容道：“我站远了，衣裳拧不干。”
“你昨日才得罪周嬷嬷，今日又靠近我，嫌自己日子太顺？”
“我的日子若算顺，这府里便没有苦差了。”
小红看她，安陵容取出小纸包，推到她膝边。
“敷上。”
“什么？”
“消肿的香膏。”
小红没碰，“你给我这个，想要什么？”
“角门。”
小红唇边动了动，“你倒直白。”
“拐弯说话费力。”
“出府做什么？”
“卖香。”
“你那点残渣？”
“残渣也有残渣的价。”
小红把纸包捏在手里，仍不信，“若我带你出去，赚了钱怎么分？”
“三成。”
“五成。”
“四成。”
“我担着被发现的风险，还要替你认路。”
“香是我的，方子是我的。”
“路是我的。”
安陵容抬头看她。
小红咬了咬牙，“四成半，不能再少。”
“成。”
小红反倒怔住，“你答应得这样快？”
“你若开口要六成，我便只给四成。”
“你这人真难占便宜。”
“合伙人若只想着占便宜，迟早翻脸。”
小红把香膏收进怀里，“你叫什么？”
“安氏。”
“我是问名字。”
安陵容沉默片刻，“陵容。”
小红念了一遍，“安陵容。”
这三个字从旁人口中出来，竟有些陌生。
午后，针线房果然要送几件浆洗好的衣裳出角门。
小红换了青布比甲，腰间挂着牌子。
安陵容提着竹篮跟在后头。
守角门的赵妈妈掀眼皮看她们。
“又是你？”
小红赔笑，“妈妈，针线房催得急。”
赵妈妈看了牌子，又看安陵容，“她是谁？”
“浣衣房新拨来的，手笨，跑腿还成。”
安陵容低头，“妈妈安。”
赵妈妈嗑开一粒瓜子，“去吧，早些回来，别往热闹处钻。”
出了角门，小红才松了口气。
安陵容递给她两枚铜钱。
小红皱眉，“做什么？”
“回去给赵妈妈买半包茶叶。”
“你才几个钱？”
“今日她开门，往后还要从她手里过。”
小红看着那两枚铜钱，半晌道：“你不像刚进府的丫头。”
安陵容道：“像什么？”
“像在这府里吃过十年亏。”
安陵容没有接话。
两人绕过正街，进了一家百草堂。
柜台后的瘦掌柜抬眼，“抓药？”
小红把帕子打开，“掌柜收香料吗？”
掌柜捻起一点残香，闻了闻，笑了。
“受潮了，不值钱。”
安陵容道：“掌柜不收，我们去别家。”
“等等。”掌柜按住帕子，“二十文。”
小红立刻道：“二十文？这里头有沉香。”
掌柜哼道：“沉香也坏了。”
安陵容看向药斗，“掌柜前日收过受潮白芷？”
掌柜手一停，“你怎么知道？”
“柜边有白芷粉，颜色发暗，铺子里又点艾草遮霉气。”
小红看了她一眼。
掌柜脸色变了，“你们是哪家的丫头？”
安陵容伸手拿帕子，“卖东西的人。”
掌柜却不放，“三十文，不能再多。”
竹帘后忽然传来一句。
“五百文。”
掌柜忙转身，“东家。”
帘子被掀开，温实走了出来。
他今日未穿官袍，只着青灰常服。
安陵容行礼，“温大人。”
温实看着柜上的残香，“五百文，卖不卖？”
安陵容道：“卖。”
小红忙拉她袖子，“不再讲讲？”
安陵容低声道：“这价已足。”
温实听见了，“倒知道分寸。”
掌柜陪笑，“东家，这香受潮……”
温实看向他，“二十文收，五百文卖？”
掌柜额上冒汗，“小的只是照铺中规矩估价。”
“百草堂的规矩，是看人下秤？”
掌柜弯腰，“小的不敢。”
温实把一串钱放到柜上，“数给她。”
小红盯得仔细，“那枚缺角，换一枚。”
掌柜忍气换了。
温实道：“你叫小红？”
小红警惕，“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林家的女儿？”
小红脸色一沉，“我娘已经被逐出去，大人听的多半不是好话。”
温实道：“我听的是，她账清，替主家背过黑锅。”
小红一时没出声。
安陵容把钱分出四成半，推给小红。
小红怔了怔，“真给我？”
“说好的。”
“价钱是温大人抬的。”
“东西是我们拿来的。”
小红把钱收起，小声道：“合伙人是这么当的？”
安陵容道：“先从不赖账开始。”
温实看她一眼，“你倒会教人。”
安陵容垂首，“奴婢只会算钱。”
“只会算钱，能认出平步青云香，能用残料调催嚏粉？”
安陵容不答。
温实取来柜上一张药方，写了几笔，递给她。
安陵容没接，“大人这是何意？”
“薄荷脑伤肺，你昨夜闻多了，今夜会咳。”
“奴婢买不起药。”
“从下一次香钱里扣。”
“还有下一次？”
“你缺钱。”
这话太直接，小红都忍不住看了温实一眼。
安陵容接过药方，“多谢大人。”
温实道：“你谢得太快。”
温实把药方合上，“荣国府的管事在前街茶棚。”
小红脸色变了，“刘管事？”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掌柜的，方才有没有两个荣国府丫鬟进来？”
小红手里的钱险些掉了。
掌柜看向温实。
温实坐回椅上，翻开医案，“让他进来。”
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厮进来，眼睛在铺中扫了一圈。
“我们府里跑了两个丫头，掌柜可见过？”
掌柜赔笑，“刘爷说笑，小铺来往的人多，哪记得清。”
刘管事看见药柜边的人影，“那是谁？”
小红低着头，手里捧着药包。
安陵容站在温实身侧。
刘管事走近，“抬起头来。”
温实合上医案。
“刘管事。”
刘管事这才认出人，忙弯腰，“温大人，小的眼拙。”
温实道：“荣国府查人，查到太医院药案上了？”
刘管事赔笑，“小的不敢，只是府里丢了人，太太那边问得急。”
“丢了人？”
“两个不省心的丫头，偷拿府里的东西。”
温实问：“偷了什么？”
刘管事卡住，“这……小的还未查明。”
“未查明，便敢带人闯药铺？”
“府里规矩严，小的也是奉命。”
温实把医案推到桌边，“我今日查宫中药材，你带人惊扰，是要我写荣国府治家严，还是写荣国府奴仆阻药政？”
刘管事脸色发白，“大人恕罪，小的没有这个胆子。”
“出去。”
刘管事不敢再看，带着人退了。
小红扶住柜沿，低声道：“吓死我了。”
温实看向安陵容，“你不怕？”
安陵容道：“怕也要站着。”
“为何不躲？”
“躲了便坐实逃奴。”
温实盯着她，“一个粗使丫鬟，倒懂这些。”
安陵容低头，“挨罚挨多了，就懂了。”
温实忽然道：“手伸出来。”
安陵容袖口一紧，“大人要做什么？”
“看旧伤。”
“奴婢没有伤。”
“你腕上有宫廷麝香浸过的痕。”
小红立刻挡了半步，“温大人，问香归问香，姑娘家的手腕不好随便看。”
温实看她，“我随便了吗？”
小红噎住，又硬着头皮道：“也不好这么问。”
安陵容把袖口压下，行礼，“大人若疑心香料来路不正，可报官查验。奴婢愿随差役回府对质。”
温实看了她片刻，“你知道我不会报官。”
“奴婢不知。”
“你知道。”
安陵容抬眼，“奴婢只知道，再晚些，角门就要换值。”
温实从柜上取了一只小瓷瓶，放进她竹篮。
“薄荷粉再用，先含一丸。”
安陵容道：“多少银钱？”
“三文。”
小红小声道：“温大人这账算得真碎。”
温实道：“她喜欢算清。”
安陵容提起竹篮，“小红，走。”
两人从后门出去，西巷果然无人。
小红走了好一段，才问：“陵容，温大人是不是认得你？”
安陵容道：“今日才第二回见。”
“第二回就替你挡人，给你药，还问你手腕？”
“贵人做事，总有贵人的缘故。”
“那你信他吗？”
安陵容摸了摸袖袋里的钱，“我信银钱。”
小红看她，“情呢？”
“情要还，银钱也要还。可银钱有数，情没有。”
小红半晌没说话。
快到角门时，她忽然道：“分我的钱，我先替你收着一半。”
安陵容看她。
小红别开脸，“周嬷嬷今晚多半要搜你，钱放你身上不稳当。”
安陵容道：“你不怕我疑你？”
“你若疑我，方才就不会分我四成半。”
安陵容把半串钱递过去，“只收一半。”
“为什么？”
“合伙人的账，也要留一半在明处。”
小红啧了一声，“你真是半点亏不肯吃。”
“吃过。”
小红怔了怔。
安陵容没有再说。
两人赶在换值前回府。
赵妈妈收了小红买来的茶叶，笑骂她们会做人。
刚进后院，周嬷嬷便从廊下走来。
她鼻头还红着，看见安陵容，眼里像压着火。
“你去了哪里？”
安陵容行礼，“回嬷嬷，跟小红姐姐替针线房送衣裳。”
“谁准你出府？”
小红道：“有牌子，赵妈妈验过。”
周嬷嬷瞪她，“我问她，轮得到你插嘴？”
安陵容低头，“奴婢知错。”
周嬷嬷伸手夺过她的竹篮。
篮中只有衣裳，药包，药方，还有那只小瓷瓶。
周嬷嬷拿起瓷瓶，“这是什么？”
安陵容道：“润肺药。”
“你一个粗使丫头，哪来的钱买药？”
“卖了些没人要的残香。”
周嬷嬷冷笑，“府里的灰也是府里的，谁准你卖？”
小红脸色变了。
安陵容跪下，“奴婢不敢狡辩，明日愿把钱交给公中。”
周嬷嬷反倒迟疑。
若真交公中，账房便要问残香从哪处来，经谁手，卖给谁。
百草堂牵着太医院，她未必压得住。
她把瓷瓶摔回篮里，“今晚查柴房。若搜出私藏的东西，看你怎么说。”
安陵容伏身，“奴婢记下了。”
周嬷嬷走后，小红急道：“你还真等她搜？”
安陵容站起身，“让她搜。”
“钱怎么办？”
“你手里那一半是真的。”
“那你身上呢？”
安陵容从袖袋里取出半串钱。
小红接过一看，外头是真钱，里头夹着铜皮包的木片。
她瞪着安陵容，“你什么时候换的？”
“刘管事进铺子时。”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周嬷嬷昨日没拿到钱，今日见我出府，晚上必搜。”
小红捏紧钱串，“若她搜出假钱，说你偷换府中铜钱呢？”
安陵容从药方夹层里抽出一张小签。
上头盖着百草堂的印。
小红低头念：“寄存铜钱二百三十文，凭半枚缺角钱领取。”
她抬头，“缺角钱呢？”
安陵容把那半枚旧钱放进她掌心。
“在你这里。”
小红怔怔看着她，“你信我？”
“今日在药铺，你挡在我前头。”
小红攥住那半枚钱，嘴上仍硬，“我是怕你被抓，没人分我银子。”
“合伙人总要护账。”
夜色落下来，柴房外响起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推门进来。
“搜。”
草席被掀开，枕套被扯破，半串铜钱滚出来。
周嬷嬷捡起一枚剥开，铜皮裂开，露出里面的木片。
她脸色发青，“安氏，你敢戏弄我？”
安陵容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周嬷嬷扬手要打。
门外传来小红的声音。
“嬷嬷若要打，先看看这个。”
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半枚缺角铜钱。
周嬷嬷停住。
小红道：
“百草堂的人还在二门外等着，说今日安氏卖残香的钱寄在柜上，凭这个领。
若嬷嬷说她偷钱，不如一起去对账。”
柴房里静了。
安陵容垂着眼，没抬头。
周嬷嬷盯着那半枚钱，脸色变了几回，最后把假钱摔到地上。
“好，好得很。”
她转身要走，门外却又有个小丫头跑来。
“安氏在不在？太太院里传话。”
周嬷嬷回头，“什么话？”
那小丫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百草堂温大人递了帖子，说三日后要安氏去药铺认香。”
“还说……”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
“还说她手腕上的旧痕，牵着宫里一桩旧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