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衫回到贾府,日头已经偏西了。
角门口守门的婆子认得她,又不敢认她,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目光往她身后瞟,瞟见了停在巷口的那辆青篷车,还有车旁站着的两个带刀差役。
“安……安姑娘。”
婆子叫了一声,嗓子里像卡了一根鱼刺。
安陵容没有理她,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往荣庆堂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袖子里揣着三样东西,一份官府验文,一份云顶香行的独立契约,一枚温实交给她的内库药政司回执。
验文是顺天府签发的,证明她是药政司登记在案的涉案证人,暂不受任何府邸私自拘押。
契约是云顶香行的商号备案,上面盖着市易司的官印,注明东家为安氏。
回执是药政司发给贾府的公文,说明安陵容名下香铺所有货物均属涉案物证,未经药政司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查封或转移。
三样东西她都摸过不下十遍,纸角已经被指腹捏出了软褶。
荣庆堂里的人比她预想的齐。
贾母坐在上首的紫檀罗汉床上,靠着一只石青缎引枕,手边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
王夫人坐在贾母右手边的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转得很慢,一颗一颗从指缝里滑过去,声音闷闷的。
王熙凤站在贾母左侧,没有坐,半侧身靠着花梨木的条案,胳膊肘搭在案沿上,帕子绞在手心里,绞成了一根细绳。
平儿站在凤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发白,眼圈微红。
还有邢夫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只绣了金线牡丹的荷包,拇指在荷包面上来回摩挲,眼睛盯着地砖。
安陵容走到堂中站定,没有跪。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贾母的目光从茶盏上移过来,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到她身后。
她身后没有人。
温实没有跟进来,他在角门外的青篷车里等着。
“安丫头。”贾母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缓,不紧不慢。
“你倒还敢回来。”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那份云顶香行的独立契约,双手平举,朝贾母欠了欠身,不是跪拜,是商户对长者的见面礼。
“老太太容禀,安陵容今日回府,不是以贾府丫鬟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还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像在给人念一份文书。
“云顶香行是市易司备案的正经商号,安陵容是官府认定的香行东家。这份契约上有市易司的印,有药政司的回执,有顺天府的验文。”
她把三样东西依次放在堂中的矮几上,纸面朝上,印章冲着贾母的方向。
“安陵容如今是涉案证人,暂受药政司保护。身契一事,药政司正在核查。在核查结束之前,安陵容的去留由官府定夺,不归任何私家处置。”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王熙凤的帕子从手心里掉下来,落在鞋面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贾母端起那半盏凉茶,抿了一口,茶汤凉得发涩,她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你如今不算我们贾家的人了?”
安陵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矮几上的验文往贾母那边推了半寸。
“老太太,温大人正在查宫中禁香流失的案子,牵涉的范围很大。安陵容如今住在贾府,外头少不了有人议论,说贾府扣着涉案证人不放,是在阻挠朝廷办案。”
贾母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指甲碰瓷。
“所以你是来跟老太太讲道理的?”
“安陵容不敢讲道理。”她低了低头,语气不卑不亢。“只是来跟老太太说几句实话。”
“说。”
安陵容的目光从贾母脸上扫过,又扫过王夫人和王熙凤,最后落回矮几上那三张纸。
“安陵容愿意暂住府中,不给贾府添麻烦。但有三件事,安陵容必须先说清楚。”
王熙凤的眉梢挑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第一,香铺账目独立,不入贾府公账,不由贾府任何人经手。”
“第二,香铺货物已经登记在药政司的清单上,任何人不得擅自查封或转移。”
“第三,安陵容的身契正在核查,核查期间,任何人不得以身契为由强留安陵容,更不得再有送嫁送人的事。”
三条规矩说完,堂里安静了一阵。
邢夫人攥荷包的手指收紧了,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夫人的佛珠重新转动起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
贾母放下茶盏,手搭在引枕上,看着安陵容的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
“安丫头,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你是来跟我讲条件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半分。
“你一个丫鬟出身的人,拿着几张官府的纸,到我荣国堂上来开条件。你觉得,凭什么?”
安陵容没有说话。
这一瞬的沉默被角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不是温实的枣红马,是药政司差役换了岗,新来的那匹马在巷子里踏了几下蹄子,铁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荣庆堂。
贾母听见了,王夫人听见了,王熙凤也听见了。
马蹄声不大,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药政司的人还在门外等着。
贾母的手指在引枕上按了按,沉默了几息,目光移向王熙凤。
“凤丫头,你怎么看?”
王熙凤弯腰把帕子从鞋面上捡起来,捏了捏,声音没有平时那股劲儿。
“老太太,这几日外头风声不好,好几个世家都被药政司查过了。咱们犯不着为了一个丫头,跟皇差杠上。”
她顿了一下,看了安陵容一眼。
“横竖她要住在府里,账目的事,回头再议也不迟。”
再议。
安陵容听出这两个字底下的意思,嘴角没动,心里把王熙凤的算盘拨了一遍。
凤姐不是在替她说话,是在拖,拖到药政司的风头过去,再慢慢拿捏。
贾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凉茶。
“安丫头,你的三条规矩我听了。我老婆子不答应你,也不驳你。你暂住府中,外头的事由官府管,里头的事,我们再说。”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一条也没答应。
安陵容知道,贾母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极大的退让了。
荣国府的老太太,这辈子没跟一个丫鬟出身的人讲过条件。
安陵容欠身行了一礼,正要退出去,门外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贾老太君。”
温实站在荣庆堂的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的声音隔着门槛传进来,不高不低,像在给人念药方。
“药政司的人会在贾府外围驻守,直到案子了结。安姑娘名下的香铺货物,每三日由药政司清点一次。若有遗失或损毁,药政司会按涉案物证的程序追查。”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另外,皇上正在查宫廷香材一案。贾府若在此期间对涉案证人有任何不当处置,药政司会直接上报内阁。”
堂里没有人出声。
贾母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盏底碰在托盘上几乎没有声响。
温实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两下,远了。
安陵容退到堂外的时候,余光扫见王熙凤的手又把帕子绞成了一根细绳,指节上的血色被挤得发青。
她没有回头,沿着甬道往偏院走。
甬道两旁的丫鬟婆子三三两两站着,有人低头,有人侧身让路,有人抬着眼皮偷看她。
没有一个人叫她“安姑娘”。
也没有一个人再叫她“安丫头”。
她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
安陵容穿过甬道,转过一道影壁,在影壁背面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铜香盒的边沿。
指尖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绷了太久的劲儿松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在抖。
她把铜香盒攥紧了,冰凉的铜面一点一点被掌心捂热。
影壁外面传来婆子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的,风把几个字吹过来。
“……药政司……身契……查什么案……”
”……温大人亲自来的……那个排场……“
安陵容松开铜香盒,从影壁后面走出来,朝偏院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实方才说话时,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不是不敢进来,是故意让贾府所有人看见,他替她撑腰,但不替她做主。
三条规矩是她自己提的。
他只负责让贾府不敢说不。
安陵容回到偏院,关上门,把验文和契约收进枕下。
手指碰到枕头底下那枚旧铜钱,她停了一息。
铜钱还在。
她把铜钱翻了个面,又压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角门方向又传来马蹄声,新一班的药政司差役到了。
蹄铁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在替她数这座府邸里还剩多少日子可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