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的官袍颜色沉得像块墨石,袖口收得紧,那枚内库药政司的令牌被他翻到正面,安陵容看不清,但角门口那几个婆子全看见了。
抬轿的两个汉子把轿杆搁下来,肩膀缩了缩,往后退了两步。
王熙凤走过来的脚步不慢不快,缂丝褂子拖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温大人远道而来,本该备茶相迎,可府里今日办的是家事,怎么劳动太医院的人亲自跑一趟?”
温实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还停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两息,才偏过头,朝身后随行的药政司吏目抬了抬下巴。
吏目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封文书,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奉上谕,太医院院判温实奉命查验近月宫中禁香流失一案,凡涉案香品经手之人,不论官民,一律由药政司暂行提调查验,任何府邸不得阻拦,不得私自处置。”
印鉴是内库药政司的双龙铜章,规格比寻常调令高出一截。
王熙凤在帕子上捏了一下,笑还挂在嘴角,眼皮却压下来半分。
“温大人,这禁香案与我们府上有什么关系?安姑娘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香铺掌柜,她的香方全是自己琢磨的,宫里丢的东西可攀不到她头上。”
温实这才转过身来,面朝王熙凤。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不急不恼。
“二奶奶说她是做小买卖的香铺掌柜,那二奶奶方才为何要用一顶迎亲轿子把她抬走?”
王熙凤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温实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顶迎亲小轿旁边,伸手把轿帘掀起来。
轿帘内侧的绸面上挂着一层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日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的时候,那层粉末浮出一片暗色。
温实的手悬在轿帘前,没有碰。
“轿帘内壁附了一层粉,闻着有木香和辛味,底调里还带一种涩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碾碎的半夏粉混了烈性致幻香的底料,人坐在里面,帘子一放,不通风,呼吸之间粉末入鼻,至多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头昏,两炷香便会失去意识。”
角门口一片安静。
那几个婆子的脸色全变了,领头的那个攥着安陵容袖口的手早就松了,这会儿两只手背在身后,搓来搓去。
王熙凤的目光落在轿帘上,又移开,落在温实脸上。
“温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轿子里做了手脚?”
“做手脚的人是谁,查了才知道。但二奶奶刚才要把人往这顶轿子里塞的时候,可曾检查过轿帘?”
王熙凤没有回答。
平儿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两只手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被揉成一团。
温实放下轿帘,转身面对甬道里探头探脑的几个仆妇。
“这顶轿子连人带帘封存,药政司的人会来取样。在座各位,若有人近日接触过异域香料或宫中贡品香,趁早自己说清楚,免得查到头上的时候说不明白。”
没人应声。
石榴花架上的红绢花被风吹得晃了晃。
安陵容站在温实左侧半步远的地方,手还插在袖子里。
她把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也把温实说的轿帘粉末成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半夏粉和致幻香底料。
她上轿之前没有闻到这层粉的味道,因为那些婆子催得急,轿帘放下来她的注意力全在掌心那颗致幻香丸上。
如果温实再晚来一刻钟,致幻香丸和轿帘上的毒粉两种烈性香互相叠加,后果比单一中毒要严重得多。
她可能不是昏过去那么简单。
安陵容把铜香盒往袖子深处推了推,掌心的汗把铜面捂出一层薄薄的潮气。
温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色扫到手腕,再扫到她袖口微微发抖的指尖。
“先走。”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安陵容没动。
“轿子里的粉,是谁放的?”
温实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贾府的人。”
“你怎么知道?”
“贾府要嫁你出去,图的是刘侍郎那边的回礼和人情,轿子里放毒粉对他们没有好处。”
安陵容想了想,这话说得通。
王熙凤再怎么精明狠辣,不会在自家门口下毒手把人弄死,一具尸体不能收彩礼,也不能替贾府结一门姻亲。
那放毒粉的人另有目的。
“走吧。”温实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的意思,像催病人喝药。
安陵容从角门往外迈了一步,脚踩在街面上的青石板上,鞋底下磨出一声轻响。
身后传来王熙凤的声音。
“温大人。”
温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安姑娘的卖身契还在我们府上。她人可以走,身契的事总要有个交代。”
温实这回转过身来了。
他看着王熙凤,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声音却比方才还平。
“二奶奶放心,身契的事,药政司查完案,自会与贾府对账。但今日这顶轿子里的毒粉,二奶奶也要想清楚,是替人背这个罪名,还是配合查出真正动手的人。”
王熙凤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没有再开口,站在角门里面,帕子在手心里被捏成了一根细绳。
平儿上前扶她的胳膊,她把平儿的手甩开了。
安陵容跟着温实往街面上走,骡车还停在巷口,陶把式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没动,一双眼睛盯着温实身后那两个带刀的药政司差役。
温实走到骡车前面停住了,回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坐这个?”
“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
温实的目光在骡车上停了一息,嘴唇抿了抿,像是有话想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
那头停着一匹枣红马和一辆没有标记的青篷车,青篷车的车帘敞着,里面铺了干净的棉垫。
安陵容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骡车旁边,手扶着车辕,看着温实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深青色的官袍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暗,和他腰间那枚令牌的铜光形成两个极端,一个沉,一个冷。
他走出去七八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了。
没回头。
安陵容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车辕上粗糙的木纹。
荷包里那枚白玉和那瓶解香散挤在一起,硌着她的腰,一凉一硬。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温大人。”
温实的肩膀线条绷了一下。
“药膳多少钱?”
温实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三四息才侧过头来,侧脸上的表情被阴天的光磨得模模糊糊。
“你刚从那个轿子里出来,问的第一句话是药膳多少钱?”
安陵容爬上了骡车,坐到车厢里面,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欠债要还,欠情还不起,温大人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帘缝外面,温实站在巷子中间,枣红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又开始弯曲食指和中指,弯了两下,攥紧,松开。
然后他转身朝青篷车走去,走了两步,声音从背影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点被闷在喉咙里的哑。
“三十七文。”
骡车和青篷车一前一后,碾着青石板往城西去,车轮声参差不齐地响在阴沉沉的天色底下。
安陵容坐在车厢里,手伸进荷包,捏住了那枚白玉。
玉面上还是温热的,系玉的深青色细绳打着那个她拆不开的结。
她把玉翻了个面,指腹在绳结上按了按。
三十七文。
他连数目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