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林拙带着工具——一把凿子,一把锤子,一根铁钎——去了禁地。
不是偷去的。是光明正大。他拿着器堂腰牌和通行令,跟守禁地的执法堂弟子说:去取药。弟子看了他一眼,没拦——上次他活着出来了,这次大概也能。
走到断肠谷口,莫怀舟还在。坐在那块石头上,刻字。
看见林拙,他抬头。
你来了。
来了。
带工具了?
带了。
莫怀舟站起来,从石头后面掏出一根绳子——还是那根灵丝绳——扔过来。
系上。
林拙系好,下谷底。
这次有工具。他走到石壁前,找到封皮嵌进去的位置——三寸深,灵金表面,隐约有字。
他举起锤子,凿子对准石壁边缘,敲。
一锤。两锤。三锤。
石头碎了。灵金封皮松动了。他用手抠,抠出来——巴掌大,薄如纸,表面刻着字。
他爬上来,把封皮递给莫怀舟。
莫怀舟接了,手抖。
他低头,看封皮上的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沈忘机。
是一个林拙没听过的名字。
苏敬之。
莫怀舟说:清河苏家的家主。三十年前,他给宗门送了三百枚灵石。送的方式,是。但实际上是——买。买宗门的一笔烂账,记成。账平了,宗门不倒。代价是——苏家控制了宗门的内库。
苏家控制内库,三十年了?
三十年。莫怀舟说,从己巳年到现在。每一任内库执事,都是苏家的人。或者——苏家控制的人。
林拙脑子里,炸了。
樊仲清。苏家的人。
不是被控制苏家的人。
他养蛊,不是为自己。是为苏家。蛊控制散修,散修欠灵石,灵石进内库,内库归苏家。一条链。三十年。
莫怀舟算出来了。烧了账。被关了三十年。
沈忘机知道吗?
林拙看着莫怀舟。
沈忘机知道这些吗?
莫怀舟沉默了。
他是我师弟。他说,我烧账之前,给他看了一眼。他看了,没说话。第二天,账烧了。他没拦。
他为什么不拦?
因为他知道——拦了,我也活不了。苏家要的不是账。是我。
所以你烧账,是保护他?
莫怀舟没答。他低头,看着封皮上的名字,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
苏敬之。他念了一遍,像念一笔死账。
他死了。莫怀舟说,十年前死的。但他儿子接了家主。现在的清河苏家家主——苏明远。
林拙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晚——
苏晚是苏明远的女儿。莫怀舟说,她来青岚宗,不是来学本事的。是来——接班。接她爹的班。接管宗门。
林拙站在谷口,风大,吹得他麻衣哗哗响。
苏晚。
他第一个。器堂记名弟子。帮他拿到腰牌的人。
她是苏家的女儿。
她知道吗?
莫怀舟看着他,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她不知道。他说,苏家的女儿,不一定知道苏家的账。就像——你爹不一定知道你的账。
林拙没说话。
但账会找到她。莫怀舟说,就像账找到了你。
他把封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极小,刻在灵金边缘,不仔细看,像划痕。
林拙凑近看。
若后人见此封皮——去清河,找苏晚。让她自己看。
莫怀舟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留的。莫怀舟说,沈忘机留的。封皮是他帮我做的。他刻了这行字。
沈忘机知道苏晚会来。
三十年前,他就知道。
林拙站在谷口,日头偏西,风冷了。
他手里握着凿子,腰上系着灵丝绳,怀里揣着洗脉草的根——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一丝苦。
账找到了他。他找到了封皮。封皮找到了苏晚。
苏晚找到自己。
一条链。
他转身,朝谷口外走。
莫怀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拙。
你炼气一层了?
一成不够。
知道。
不够,就继续算。
林拙没回头。他走出谷口,走过石牌坊,走过后山小路,走过山道口——那里空了,但石桌上那行字还在:有账找我。
他走到器堂。天黑了。
苏晚在院子里,看见他,走过来。
你去哪了?
禁地。
禁地?你——
林拙看着她。
月光下,苏晚的脸,清清楚楚。十九岁。炼气四层。商贾世家的女儿。来宗门学本事。
她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的。
苏晚。他说,明天辰时。器堂后院。我有东西给你看。
苏晚愣了。
什么东西?
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