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
林拙把九年比例表交给裴司主。
她看了三遍。手指压在第三十二年那一栏。一比五。指甲盖发白。
比例变动没有批文。
没有？
特批。口头。灵脉维护司主簿直接改的。没走天账楼流程。
不走流程——账怎么记的？
按改后的比例记。但批文栏空着。
空着？
对。九年里两次比例变动。都没有正式批文。
那账上——
账上是平的。因为按改后的比例算了。但手续不全。
手续不全。账平了。手续没走。
这算什么？
算——账平了但经不起追。
追到四阶就露了？
追到四阶能看见比例变动。追到五阶能看见谁批的。
五阶要炼气六层。
裴司主把表放下。
今天带你去见灵脉维护司的人。
见谁？
主簿。姓方。方主簿。炼气九层。管灵脉维护司三十年了。
他见我？
不见也得见。监察司发了对账函。
对账函？
协查权限。可以请相关司属对账。
请了？
昨天请的。今早回的。辰时三刻。东厢。
东厢？
天账楼东边。单独一院。灵脉维护司驻楼处。
——
辰时三刻。
林拙跟着裴司主过旋梯。出天账楼东门。走一条廊。廊两边种着树。不是普通的树。是灵木。叶子是铜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面浮着一个数字。跳动的。灵木的生长数据。
柒哥在后面跟着。被东厢门口的守卫拦了。
随从止步。
他是我保镖。
东厢不进外人。
柒哥没争。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
我在外面。
林拙进去。
东厢。三间。中间一间。大。一张桌。两排椅。
对面坐了一个人。
房主簿。
五十多岁。胖。脸圆。穿暗金袍。胸口绣的不是天账楼的甲乙丙。是一个字。灵脉维护司自己的标识。
炼气九层。灵气不收。散着。像热。
他看见林拙。笑了一下。
丙字第九？
炼气五层？
追了四阶？
追了。
追到哪？
灵脉维护司。
追到我了？
追到折抵。
方主簿笑了一声。
好。好。年轻人厉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裴司主。对账？对什么？
裴司主把九年比例表推过去。
三十二年。一比五。三十五年。一比四。两次比例变动。没有批文。
方主簿看了表。
对。没有批文。
为什么没有？
特批。来不及走流程。
谁特批的？
你一个人批的？
对。灵脉裂了。火烧眉毛。等流程走完——脉全裂了。我先改了比例。事后补。
事后补了没有？
没补。
为什么？
忘了。
忘了？
对。忘了。三十年了。事多。
他笑。
林拙看着他。
方主簿。三十二年灵脉裂的是第三条支脉。维护费涨三千万。精炼产出折抵比例改一比五。多折了一百六十二万。剩下的各郡分摊。
三十五年第二条支脉裂。维护费涨两千万。比例改一比四。多折了一百五十八万。
记性不错。
一比五和三十四年的一比三差了一百六十二万。一比四和三十六年的一比三差了一百五十八万。合计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中品灵石。从底层精炼坊多炼出来的。
多炼——多抽灵脉。灵脉抽多了空。空了裂。裂了维护费又涨。
方主簿。你在加速灵脉枯竭。
方主簿的笑没了。
他放下茶。
丙字第九。你说什么？
我说。折抵比例变动——加速了灵脉枯竭。
灵脉枯竭是因为开采过度。不是因为折抵。
这抵逼着多炼。多炼逼着多抽。多抽加速枯竭。这也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不是唯一原因。
唯一不唯一——你改了比例。多炼了。多抽了。脉裂了。你有没有责任？
我是维护灵脉的。不是挖灵脉的。
你维护的钱——从折抵来。折抵从精炼来。精炼从灵脉来。你维护的每一块灵石——都沾着灵脉的血。
方主簿站起来。
裴司主。这就是你带的人？
裴司主没动。
林拙。对账。不是对质。
对账。林拙看着方主簿。那对。三十二年比例变动。批文没有。事后没补。多折三百二十万。灵脉裂频加速。这账——平不平？
方主簿看着他。
半晌。
坐下了。
不平。
不平怎么办？
你追到四阶了。追到我就算完了？
没完。四阶只追到接收方。没追到决策方。
决策方不在我。
在谁？
上上郡。
上上郡谁批的折抵制度？
灵脉总司。上上郡直属。
灵脉宗司谁管？
上上郡天账楼·甲字。
甲字。
对。你从郡城追到上郡。从上郡追到上上郡。从甲字追到灵脉总司。一层一层。你追得完吗？
追不完也追。
追到顶上——你追谁？
追到追不动为止。
方主簿看了他很久。
你师父莫怀舟。追到枯井边。追不动了。
林拙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莫怀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账——追到过我这里。
追到过你？
追到过。三十年前。他追了三阶。追到精炼产出折抵。没追到四阶。死在黑风岭。
他追到过折抵？
追到过。追到比例是一比二。
一比二？
对。三十年前一比二。后来改一比三。再后来一比四一比五。
他死的时候一比二。
对。他死的时候。折抵比例还低。现在高了。他要是活着——看到一比五。不知道怎么想。
林拙攥着笔。
他怎么想不重要。账平不平重要。
你和他一样。
哪里一样？
都觉得账能平。
能平。
平不了。
平得了。
方主簿站起来。
裴司主。对账完了。比例变动的事——我补批文。补不了也认。多折的三百二十万——从灵脉维护司下年经费里扣。
扣。扣三年。每年扣一百万。
一百万。三百二十万差二百二十万。
剩下的——各郡精炼坊少交一成年产。抵了。
少交一成？
对。当补偿。
裴司主看了林拙。
你同意？
林拙想了一下。
少交一成。三年。精炼坊产出不减。但上交少一成。底层多留一成。
一成是多少？
八十六万中品一年。三年二百五十八万。差不多。
差不多不是平。
差不多——比不平好。
林拙没说话。
他看着方主簿。
方主簿看着他。
丙字第九。我退了一步。你退不退？
我退。
方主簿走了。袍角扫过门槛。
林拙坐在椅子上。
裴司主看着他。
他认了。
认了。
你赢了。
没赢。他退了一步。账还是不平。
差多少？
差二百二十万。还有比例变动的根没追到。谁定的折抵制度——没追到。
那追。
追。往上追。
往上——六楼。
六楼。
六楼要楼主核准。
案子查到这了。该核准了。
裴司主站起来。
我去请。
她走了。
林拙坐在东厢里。
方主簿认了。补批文。扣经费。精炼坊少交一成。
退了一步。
莫怀舟没等到这一步。
他等到了。
他摸了一下腰上的铁牌。
凉的。
咔。哒。
系统弹了：
【灵脉维护司对账·完成。】
【结果：方主簿认责·补批文·扣经费三年·精炼坊少交一成（三年）。】
【差额剩余：二百二十万中品。】
【折抵制度根源：未追。上上郡灵脉总司。】
【下一步：六楼·封账库·核准申请中。】
【炼气五层·经验：480/2000。】
经验涨了。对账长的。
他站起来。走出东厢。
柒哥在廊柱上靠着。眼睛睁着。
完了？
完了。
谈得怎么样？
他退了一步。我们退了一步。
平了？
没平。差二百二十万。
二百二十万。多不多？
对精炼坊不多。对整个盘子——不少。
下一步呢？
上六楼。
六楼是什么？
封账库。上上郡的账。
能上去？
裴司主去请了。
柒哥站起来。
请了就等着。
等着。
两人往回走。
林拙走在廊上。铜叶子的数字在跳。
每一片叶子。每一个数字。
有一天。这些数字会停下来。
不跳了。平了。
他走进天账楼。
旋梯。往上。
三楼。他住的地方。
他坐下来。拿起笔。
等裴司主的消息。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