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活扣绳头在他腕上缠了一整夜。
熄灯后的地底只剩两种声音:通风口那条缝漏进来的风,和排水管里的滴水。赖斯按老规矩数——一拍、二拍、三拍。第三拍还是轻的。他数到两百多下就懒得数了,绳结硌着皮,翻身时也不解。
北仓铁门那边整夜只响过那一声,短的,第二声没来。小黄的耳朵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尾巴尖搭在砖上,没动。
天还没亮他就坐起来。先摸枕头下三样:铁片在,半张票在,盐袋在,袋口扎得好好的。他把腕上那截绳头解下来看了一眼,活扣没变,还是白天那个打法——绳子另一头那卷,早被他拆了,只留这一截。他把绳头重新缠回腕上。
小黄拴在横档下,活扣压在砖缝里。赖斯蹲下去揉了揉狗脖子,小黄的鼻尖往他手腕上蹭了一下,正好蹭着那截绳头,嗅了两下,没叫。
“闻出来了?”他说,“先忍着。”
他抓起空桶出门,装得像去接水。过道里几盏罐头盒改的灯还亮着,光只铺到第二块砖,他贴黑暗那侧走。
配给窗口没人。公告板上钉的几张单子被夜里的潮气泡软了边,纸角往下卷。赖斯拎着桶站过去,先把别的看了一遍:出勤表、水票利率、井道轮班那几行,眼睛都停过,最后才落到“北仓禁入”那一栏。
那格右边原先是空的。
现在被人用炭划了一道新痕。痕不深,像随手一撇,又像划到一半收了手。炭灰还没被潮气吃透,是近两天的事。
他看了几秒,绕到公告板背面。蹲下来,用脚尖和指节一路摸过去——墙缝里没有,砖垛底下没有,管道弯头里也没有,连半截线头都找不到。指头蹭了一手灰,他在裤腿上抹掉。
他站住两秒,在心里给自己编了一句:公告板后面找绳子——白费劲。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炭痕的位置。板子立在南仓过道口,正对着他铺位那排的方向。
派工口在南仓通向井道的岔口,几盏罐头盒灯挂在管子上,空气里有铁锈和霉水味。丁头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膝头摊着记工的破本子,谁上前都得先报铺位号、报能干多久。
“三十七号。”赖斯说。
丁头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一划。
“通风井底积液,舀到能见砖为止,一天记半张配给票。”
“这活怎么轮到我?”
“昨天有人替你换的班。”
“谁?”
“替你换班的没留名。”丁头翻过一页,喊,“下一个。”
旁边一个清淤工蹲在地上收桶和麻绳,绳子一圈圈盘得齐整。赖斯瞥见他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深色的旧绳痕,像常年拽绳子磨出来的。那人报号的时候他听清了,叫苗五。苗五拎桶拎得很稳,水在桶里不晃。
赖斯领桶时顺手多拿了一根短扁凿,说是刮井壁用。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拦。
走之前赖斯在木箱前多停了一拍。
“我那条狗今天拴着,不占过道。”
丁头写字的手停了半拍。
“知道。”他说。
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洞。
赖斯把腕上那截绳头往里塞了塞,跟着苗五往井道走,两人一路没说话。他的桶晃两下就洒出几滴,苗五的桶一滴不漏。
井道往下是两段铁梯,再往里是通风井底。半腿深的积水,凉得刺骨,井壁上一层滑腻的青苔。赖斯把桶一沉一提,故意放慢节奏,一边舀一边听井道深处的动静。
绕过一道弯,他看见了人。三个。
苗五在量尺寸,一手按着井壁,一手拿炭在砖上记数,量的是井壁到那条被砖封死的旧支管的距离。郝大年蹲在积水边,脚边摊着几条旧皮带,扣眼都磨起了毛,两头还留着被拽松的印子;旁边压着两只粗盐袋,扎着口,放在不进水的位置。第三个是个瘦个,后颈有一块旧烫疤,叫什么赖斯还不知道,他把手里的麻绳在地上盘成一个圈,盘完又解开,一句话不说。
郝大年把一段麻绳两头各打了一个活扣,往自己手腕上套了一下,试了试松紧,又解开。
那个结法,跟赖斯腕上缠的一模一样。
赖斯没停步。他拖着桶直接往里走,铁皮刮着井壁,水声哗哗地把三个人的动作全打断。
苗五第一时间把炭塞进兜里。郝大年脚背一压,把皮带推到了积水底下。盘绳那个瘦个站起来,用身子挡住了墙角。
“哟。”赖斯把桶放进水里,“这么齐。”
苗五先开口:“井底这块墙泡得厉害,记个尺寸,回头报修。”
“盐呢?”赖斯问。
郝大年接得快:“防霉。井里潮。”
没人提皮带,也没人提绳子。
赖斯“嗯”了一声,低头舀水。桶灌满的时候他直起腰,顺手把井壁上那排旧挂钩挨个看了一遍。钩子上全是新锈——最近有人往上挂过东西。
三个人站着没动,六只眼睛看着他。
赖斯把桶提起来,水从桶沿往外洒。“这水深得能养鱼。”他说,“前面还有一段暗管要清。”
他拖着桶拐进另一条岔道,一步没停。
拐过去之后,他背贴着墙站了很久。
背后那三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一句都听不清,只有两个字咬得很轻,飘过拐角。
那狗。
一个人待着,他嘴里就闲不住。
“量井量到狗皮带上——没安好心。”他舀了一桶水,“井底撒盐防霉——霉是咸的。”
暗管窄得只能侧身过,头顶一直滴水,脚下有几段废电缆,尽头是一处塌口。他一边舀水一边数步子:从井底那个岔口走到塌口,七十来步。走快一点,用不了两分钟。从南仓过道摸过来,也绕不了多远。
塌口外面是地面废墟的方向,能看见一小块灰白的天空。光漏进来的时候,井壁上的青苔泛出水亮。他贴着塌口往外看了两眼,没出去。
暗管另一边的墙上有一排新鲜的刮痕,高度跟他膝盖差不多。不是搬东西蹭出来的,是某种窄东西被反复拖过留下的。他伸手在刮痕上蹭了蹭,指头上带下一层浅白的粉。
走向是往北,不往南。
“记着。”他跟自己说。
回程他把桶装满提上去,做足了“我就是来舀水”的样子。走到岔口时他倒了半桶,只留半桶拎回去。肩膀酸得发麻,一路没停。
回到铺位那排,赖斯没马上进去。他站在过道里假装拧袖口,先把小黄从头看到尾。狗没伤,拴绳没动,活扣还压在横档底下。
他解开拴绳让小黄活动。狗第一件事是往铺位最里头那个角落钻,鼻子抵着砖缝闻,尾巴一动不动。
赖斯把角落上那块破布掀开。
叠法不对。
他走的时候是三层对折、压着角,现在是随手一盖。掀起来的时候,布角朝外翘——翘的方向是反的。
枕头底下,铁片在,半张票在,位置都对。盐袋也在,扎口没松,可袋身往墙角挪了半寸。挪的方向不是往里推,是往外拖,像有人把整袋东西抽出来看过一遍,又塞了回去。
他没立刻翻找,先蹲下来,贴着砖缝从地面看过去。
砖缝里有一线极细的白。盐粒被蹭落的痕,从袋底一直拖到铺位边的过道口。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角落,除了他自己,只有小黄的鼻子够得到。他出门前狗是拴着的,活扣压在砖下,绳长正好差半尺够不到盐袋。
赖斯伸手把小黄按住,掰开它两只前爪看了看。爪垫缝里干干净净,一颗盐粒都没有。他又去掰狗嘴——
小黄偏头躲了一下,没让他掰。他当是护食,松了手。
他把铺位里的东西又点了一遍:桶在,扁凿在,火机在,破布少了一块角。少的那块不一定是谁撕的,也可能本来就是那样,他没记准。记不准的东西就不算线索,先搁着。
他把盐袋重新倒进一个更小的布袋,塞进砖缝最里侧,外面压上破布和一只空罐头盒。然后从腕上把那个活扣解下来,绕在枕头下的铁片上,系死。
半张票从枕头下取出来,改塞进鞋垫底下。那个位置,除了他自己,谁的鼻子都够不到。
过道有人走过,脚步不急,经过他铺位口时没停。小黄的头跟着那道脚步转了一下,就没再动。
熄灯前,赖斯把小黄拴短了。活扣这次压在砖缝更深的地方,绳长只够狗趴在铺边,够不到墙角。
他躺下,接着数滴水。一拍、二拍、三拍——第三拍还是轻的。数到一半,手不自觉摸向腕上原来的位置,那截绳头已经不在了,系在枕头下的铁片上。
北仓铁门那边今晚安静得很整,门栓一声没响。反倒是远处那阵磨牙的动静比平时近了一些,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得像布包着。
小黄忽然起来了,走到他脸旁边,把鼻子凑过来。
赖斯伸手推开狗头。指尖碰到它上颌有一小片发涩的湿痕。他借着通风口那一线灰光凑近看——狗的嘴边,还有一颗牙缝里,卡着一粒细小的白。
盐。
他捏着那粒盐看了很久。
没擦掉,也没扔。他把手指在破布上蹭干净,把破布照原样盖回砖缝,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动过。
然后他背对过道躺下,睁着眼听外面。
他想的是:狗拴着的时候,到底是谁、又是用什么办法,让一条狗去碰那袋盐。
过道尽头又有脚步经过,不快不慢,走过去了,没停。赖斯一直没动,直到那脚步听不见,才把鞋垫下那张半张票按了按,确认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