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管深处还压着土腥味,灰没落净,落在四个人的肩头和背包带上,像盖了一层白霜。
赖斯没眨眼,盯着拐角那盏灯。
灰厚得发白,灯罩上糊着一层旧尘,亮起来像蒙了布的手电。那灯亮、灭、亮、灭,两次呼吸正好走完一轮,间隔一点没变。
赖斯掌心还向后压着,人没动,脑子里先数完两组:亮、灭、亮——停。再亮、灭、亮——停。
和他怀里那张纸上的短线对得上。
不是差不多,是一样。
石坚半跪在他侧后,把铁皮从背上卸下来,挡在手电前。光圈被收成一条窄缝,只够照到脚前三步。他肩带勒得死紧,一声没吭。
祁三摸到赖斯耳边,气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走不走?”
赖斯没答。他的手还举着,掌心对着身后,像在按住整支队伍。
小黄就贴在他小腿边。喉咙里那点动静一直不停,被按住了似的,不高,也不断。它四爪抠进泥里,把脚下踩出两小坑,鼻尖始终朝灯,尾巴僵成一根棍。
赖斯把拇指按在手电开关上,摁灭。
黑暗一下子合上。他让眼睛在里面待足三秒。
灯灭下去的那几拍里,前方没有脚步,没有拖响,没有喉咙气音。没有铁皮蹭地,没有塑料瓶滚过水泥。
什么都没动。
前面不需要走动的东西。它只需要等的姿势。
他收回手,嘴里只说一个字:“退。”
全队退得极慢。赖斯走在最前,其实是倒着走,一边退一边用袖子抹住手电边缘漏出来的那点光。石坚把铁皮举在侧面,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祁三一只手搭着赖斯的背包带,怕踩错。陆薇断后,手背上的布条还缠着,退两步就回头看一下灯。
灯没跟。它还是在原处亮、灭、亮、灭,一格不乱。
退到弯道,光被管壁切掉,赖斯才敢把手电重新拧亮一档。光圈照出去,比刚才更黄。
他又数了六根竖线的位置,确认没退错路。
走到坝下三岔口,是四十分钟以后的事。
三条老旧输水管在这里交汇,顶上是一间检修厅。天花板一直在渗水,滴到地上,积了一层薄泥。唯一朝水厂方向的亮口漏进一线灰白,光落在地上,把泥面照成一小块脏镜。
赖斯蹲下来,用撬棍尖在泥上一横一斜,划出两条道。
“左边直插水厂核心。”他说,“右边顺旧管绕回坝下。”
他报代价,声音平得像在念菜价。
“左边近,压着三条亮带,手电撑不到第二条。右边远,得原路退回去绕,出得去出不去,看上次那个口子塌没塌。”
石坚把铁皮支在朝亮口的方向,自己坐在暗侧,手一直按着铁皮边,像随时要把它举起来。
祁三拧开最后半壶水,递给石坚一口,又递给陆薇一口。轮到赖斯,他没接,下巴往陆薇那边一抬。
“给她。”
陆薇手背上的伤刚冲过,又出了点血。她喝了一口,把壶口擦干净递回去。
赖斯没定路,只说歇十分钟。
他需要把那张图再看一遍。眼下他缺的不是勇气,是盐。
小黄贴着赖斯小腿趴下,没睡。它耳朵一直朝着左边那条道立着,隔一会儿就抽一下。
陆薇靠壁坐下,手在身后撑了一下,摸到管壁缝隙。
她手指探进去,停住,往外拽。
拽出来的是一张纸。边角磨得发亮,折痕按得死硬,纸面朝外,像是被人从里面硬拖出来,不是烂在那儿的。
水厂旧年月度配给单。
她把纸抖开,借祁三的手电照。
“这三排。”她指给赖斯看,“日期、班组、配额,一九……后面被磨掉了。”
祁三点进来照,光圈落在纸面上像一小块黄斑。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旧的?这地方谁还填过这个。”
陆薇没答他。她把纸递给赖斯,人却蹲下去,两根手指顺泥里那道痕往下摸。
那是一道拖痕。宽度约一拃,边缘还没干,划开湿泥的地方颜色深,说明新。一路朝左道方向延伸,走到亮口附近就压进光斑里,看不清了。
“新鲜。”她说。
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可能是拖着东西的。拖的可能是人。”
石坚把肩带又勒紧一次,只说了一句:“痕是新的,说明前面刚动过。灯也是刚亮的。两样加一件,不算巧合。”
没人接。
赖斯站在泥地上那两条道旁边,没动。手电垂在手里,光圈照着泥,不照人。
他问了一句。
“它是拖东西进去,还是拖东西出来?”
没有人答得上。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石坚抬头看了一眼亮口,没说话。
小黄凑到痕边闻了一下。它立刻把头别开,往赖斯身后退了半步。退得很难看,肋条一动一动,鼻子皱起来。它没叫。
休息的十分钟,没人再说闲话。
火种盒早就空了,盐袋翻过来抖过两遍,抖不出东西。赖斯把背包侧袋里的破袜布拆开看了一眼,那两块核心碎渣还在,裹得严实。他又原样塞回去。
陆薇还捏着那张配给单。她把它摊在膝头,来回翻了两遍,边角也没放过。
然后她开口了。
“那盏灯三下,不是叫人,是叫狗。”
赖斯抬眼,没说话。
“前面两处岗哨也不是巧合。”陆薇说,“它们是特意摆出来磨我们的。磨盐、磨酒、磨手电。”
她把账一条条数出来,手指点在膝头那张纸上。
“盐没了。酒早就没了。手电发黄,撑不到下一段。四个人,三处伤。走左道是送,走右道是赌,赌本还不够。”
她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口。
“把小黄牵到灯下,人退进暗处。那东西要的是母体基因携带者,不是人。它能拿走它要的,我们换一条活路,换整个队伍走出去。”
祁三先炸了。
“放屁。”他指着她骂,“这一路是谁的血?伪足缠我脚踝那回,是它替我撕开的!你说这话的时候它在哪儿?它在替你挡前面!”
他骂得直喘,手在抖,指节撑得发白。
陆薇没看他。她盯着赖斯,把话讲完。
“这不是狠心。这是算术。”她说,“你走得出去,才算带得走人。”
石坚没反对,也没附和。他坐在暗侧,手按着铁皮边,一声没有。他这种沉默比陆薇的账本和祁三的骂声都冷。
赖斯全程没抬高声音。
他听完了,才问一句。
“你打算怎么把它牵过去?”
陆薇答得很快,像早想好了:“绑绳。人退到暗处,灯一亮就放。”
赖斯点了一下头。
谁也没看出他是同意,还是听懂了。
小黄一声没叫。它只盯着陆薇,尾巴压得极低,四条腿绷得像四根钉。它喉咙里那点轻响还在,被它自己咽了回去。
赖斯站起来。
三岔口的十分钟,到这儿就算完了。
他没吵,也没解释。他蹲下去,把背包翻个底朝天。
铁盒、破袜布、撬棍、最后半壶水、几根布条、一只空酒瓶。他把半袋压缩饼干留在管壁的凹槽上,放得很平,像放在自家架子上。
再把盐袋翻过来,手指伸进布缝里刮。刮了半天,掌心攒出一小撮。他倒成一小堆,用一块布压住边。
“够四个人撑一天。”他说,“也够在暗口撒一条防线。”
祁三盯着那小堆盐,喉咙动了动,没伸手。
赖斯拿撬棍,在管壁上刻下第八根竖线。
刻在两条道分开的地方。他刻完吹掉石屑,动作和昨天刻第七根时一模一样,手腕的劲都一样。旁边那道短线,他没再补。
收图。查手电。把绳子松松绕一圈在小黄颈上。
不是牵狗。黑暗里走,怕走散。他打了个结,难看,自己都嫌。
祁三憋了半天,终于问:“你走哪条?”
“你不走的那条。”
“赖斯——”
“左边亮,右边暗。”赖斯说,“你们走左边。我走右边。”
石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右边那段不一定通。”
“通不通是我的事。”
陆薇张了张嘴。她最后只吐出半句。
“赖斯——”
他没应,也没看她。
他牵起小黄,走进右边那条更暗的管子。手电的黄光一进去就被吃掉半个,人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走了七八十步,弯道一转。
身后的余光和滴水声一起断了。黑暗一下子闭合,把三岔口那点声响全挡在后面。
然后祁三喊他名字。
“赖斯——”
一串两个字的硬喊,喊了两遍。
第三遍喊到一半断了,像被人按住。
赖斯的脚步没停。绳子在手里一松一紧,小黄那头的拉力跟着他。小黄停了一下,回头朝那片黑暗看了一眼,又跟上来。
他摸出怀里那张纸,用手电极短地照一下。
第七根竖线旁边,那道多出来的短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没变。
他把纸折回去。
就在收纸的瞬间,前方——他正要走的、本该绕回坝下那条退路深处——传来三下敲击。
节奏干脆,间隔和那盏灯一模一样。
手电的光圈彻底黄了,晃了两下。
赖斯把掌心按在小黄头上,站着没动,也没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