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的脚踝养了五天，肿才全消。
这五天他也没闲着。脚不能走远路，就拄着根棍子在院子里转悠，把该劈的柴劈了，该修的鸡窝修了。小梅跟在他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他干活她就蹲在旁边看，偶尔递块小石头或者捡根树枝。
刘秀英看着，嘴上不说，但灶台上的饼子越做越厚，偶尔还夹一筷子咸菜。
第六天一早，赵大柱扛着新锄头去了屋后那片坡地。坡地在院子北面，挨着山脚，荒了好几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茅草和荆棘。土是沙壤土，排水好，正适合种柴胡。
他先割草，再刨根，然后把土翻了一遍。锄头落下去，翻出来的泥土黑油油的，带着湿气。赵大柱心里有数，这片坡地朝阳背风，要是侍弄好了，秋天能收不少药材。
小梅蹲在地头，把他刨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到篮子里。小丫头干活很认真，连指甲盖大的石子都不放过，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爹，这个石头像鸡蛋。”她举着一块圆溜溜的白石头，朝他晃。
“像，你收着，回头咱们拿它压咸菜缸。”
小梅郑重其事地把石头放进篮子最底下，又继续捡。赵大柱看她一眼，嘴角就翘起来了。前世他连抱都没怎么抱过这个闺女，更别说跟她一起干活。他都不知道，三岁的孩子原来这么好玩。
翻完地，赵大柱按陈济世交代的，把土又耙细了一遍，整成几条浅浅的垄。柴胡种子小，不能深埋，撒在面上盖一层薄土就行。他把种子倒进碗里，掺了把细土拌匀，然后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垄上撒。
小梅凑过来看：“爹，种啥？”
“药材。长出来能换钱。”
“换钱干啥？”
“给你买糖。”
小梅眼睛一亮，但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要糖。给娘买头绳。娘的头绳快断了。”
赵大柱手里的碗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那张小脸上满是一本正经的认真。三岁的孩子，饿肚子的时候记着娘，有糖的时候也记着娘。
“好。”他说，“给你娘买新头绳，再给你买糖。”
小梅这才满意了，又蹲回去捡她的石头。
撒完种子，赵大柱用锄头轻轻覆了层薄土，又去溪边挑了两桶水，一瓢一瓢地浇。水渗进黑土里，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下面，等着发芽。
他蹲在地头看了很久。从前他眼里只有牌九和酒碗，如今看着一片刚刚播下种子的黑土，心里竟比赢了钱还踏实。
晌午回到家，刘秀英正在灶上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一锅玉米面糊糊，里面还切了几块红薯。赵大柱洗手上了炕，小梅已经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了，手里攥着勺子，眼巴巴望着灶台。
刘秀英端上糊糊，又端上一碟咸菜。赵大柱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刘秀英也拿了一块，低头吃着。小梅吃得满嘴都是，糊糊沾在鼻尖上。
赵大柱看着女儿，忽然说：“今天撒完了。陈大夫说秋天就能收。”
刘秀英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还想着，等柴胡收了，在坡地边上再开一片，种点黄芩。陈大夫说黄芩也收，价钱不错。”
刘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那种审视淡了许多，多了点别的什么。她放下筷子，轻轻说了一句：“坡地边上那块，石头多，不好翻。”
“没事，我慢慢刨。”
“我帮你。”
赵大柱愣了一下。刘秀英已经低下头继续喝糊糊，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下午，赵大柱去村口井台挑水。柳溪村就这一口井，全村人都来这儿打水，井台上天天有人。赵大柱到的时候，井台边坐着几个妇女在纳鞋底唠嗑，看到他过来，声音小了一瞬，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赵大柱没在意，把桶放下去，摇辘轳。水提上来时，一个叫翠屏的媳妇开了口：“大柱，听说你种药材了？种那玩意儿能行吗？”
“试试呗。”赵大柱把水倒进桶里。
“你可别瞎折腾，万一种瞎了，白搭功夫。”另一个媳妇接话，“要我说，不如老老实实种粮食。”
赵大柱笑了笑，没接茬。他把第二桶水提上来，正准备走，翠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柱，你家秀英可算熬出头了。前两年她来打水，眼睛都是肿的，我们看着都心疼。”
赵大柱拎水桶的手紧了紧。
“往后不会了。”他说，声音不高，但井台边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媳妇互相看了看，没再说话。赵大柱挑着水往家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走到半路，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大柱！”
回头一看，是刘大山。老岳父扛着把镢头从山坡上下来，裤腿挽到膝盖，满腿泥。
“爹。”赵大柱放下水桶。
刘大山走近了，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你娘让带的。几个鸡蛋，给小梅吃。”
赵大柱接过来，布包里还带着体温。
刘大山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拿脚蹭了蹭地上的土，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咋开口。磨蹭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你种柴胡那坡地，底下有石头层，光用锄头不行。回头我拿镢头帮你刨。”
赵大柱张了张嘴。
“别想多了。”刘大山把脸别过去，扛起镢头就走，“我是怕你把我闺女累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飘过来：“后天我去镇上，你要捎啥不？”
“不用，爹。”
“嗯。”刘大山大步走了，泥腿子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赵大柱拎着鸡蛋回到家，刘秀英在院子里晾衣裳。他把布包递过去：“爹送来的鸡蛋。”
刘秀英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赵大柱。她的目光里有疑问，但没问出口。她只是把鸡蛋收进灶房的橱柜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头绳。
她当着赵大柱的面，把旧的红头绳解下来，换上了一根新的。旧的没扔，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赵大柱看着那根新头绳在秀英的黑发间晃，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好看。”他说。
刘秀英没理他，转身去收衣裳了。但赵大柱看到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是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他没看清。
傍晚，小梅坐在门槛上，把捡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排在门槛上，嘴里念念有词，给每块石头起名字。赵大柱坐在灶膛前削一根木头，想给小梅刻个小玩意儿。刘秀英在院子里收最后几件衣裳。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炊烟从灶房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地升上去。
赵大柱抬头看了看天。暮色里，青龙岭的轮廓稳稳地卧在村后，像个沉默的靠山。
他忽然觉得，前世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虽然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这一世，他要在这个院子里，在这片土地上，在妻女身边，重新活一遍。
“吃饭了。”刘秀英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赵大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小梅一骨碌爬起来，抱着她的石头篮子往屋里跑。
“娘，今天有鸡蛋吗？”
“有。你姥爷送的。”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