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海岸线的柏油路走了十来分钟，宋科的电动车先到了酒店门口。
宋科把电动车锁在门口的停车位上，拍了拍座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招牌。
“蓝色清晨，”他念了一遍名字，笑了笑，“还挺文艺。”
冯晨跟着他往里走。
推开玻璃门进去，大堂很大，左手边是前台，右手边是休息区域。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冯晨认得她，餐厅那边的服务员，估计是临时在吧台这里帮忙的，平时跟他基本没什么交流。
女孩的目光从他们两个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反应，低头开始敲键盘。
“订了双床房，三天的。”宋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接过去核了一下，又看了看冯晨：“两位住吗？另一位也登一下身份证。”
冯晨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女孩拿起来登记完，把两张证件和房卡一起推回来：“616，电梯在那边，早餐在三楼。”
“好，谢谢。”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616房间在走廊右边，宋科刷卡推开门，先走进去，按亮了灯。
两张软包大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铺得齐齐整整。
宋科把背包扔到靠窗那张床上，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累死了。”
冯晨坐在靠门那张床的边沿，按了按床垫，软硬还行。
宋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坐起来：“先去吃饭？”
“嗯。”
两人下到二楼餐厅的时候刚过六点，餐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五六桌。
服务员递上菜单，宋科翻了两页，问冯晨想吃什么。
冯晨说你点就行，宋科就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红烧肉炖得软烂，清炒时蔬火候刚好。宋科吃了两碗饭，又喝了半碗汤，拿纸巾擦了擦嘴。
“这餐厅可以啊，”他往后靠了靠，“比外面那些景区馆子强多了，价格也合适。”
冯晨连连附和，心里很高兴。
回到房间，宋科从背包里翻出一副扑克牌，塑料封皮都没拆。冯晨看了一眼：“你还带这个？”
“顺手从家里拿来的，本来想着路上无聊。”宋科拆开包装，哗啦啦洗了两遍牌，“跑得快，会吧？”
“会。”
两人盘腿坐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床头柜，把牌摊在枕头上打。
宋科手气好，连赢了三局，第四局冯晨手里剩两张牌被他一个三带二压死，气得宋科把牌往枕头上一摔：“好家伙，让你翻盘了。”
又打了两局，宋科把牌放下，摸了摸肚子：“突然有点饿了，刚才那顿好像白吃了。”
“街口应该有卖熟食的，这个点可能还没收。”冯晨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房卡，“我去买点猪头肉回来。”
“这附近真的还有卖吃的吗？”
“这附近我比较熟。”冯晨拉上羽绒服拉链，走到门口换鞋，“你等着就行。”
“那我去买两瓶酒。”宋科也站起来，套上外套，“楼下小卖部应该有。”
“行。”
冯晨先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关上了。
宋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和钱包揣好，也下了楼。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往大堂右边的小卖部走，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吧台那边有个人影。
吧台后面，冯晨正蹲在地上。
前台那里已经没有酒店的人了。冯晨一只手伸进吧台最下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抽屉已经被拉开了，他从里面摸出一叠东西。
宋科脚步停住，站在大堂柱子后面的阴影里，看得清清楚楚。
百元钞，红票子，用皮筋扎着，不厚，但少说也有十几张。冯晨把钱往羽绒服内兜里一揣，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快步出了旋转门。
宋科站在原地，感觉心口被人攥了一把。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也许那是冯晨自己的东西？可吧台下面上了锁的抽屉，怎么会放客人的东西。他又想起冯晨刚才说“这附近我比较熟”，熟到知道吧台下面有钱？
他慢慢走到小卖部窗口，买了一瓶二锅头，又拿了一瓶。付了钱，往电梯走的时候脚步很慢。
电梯上六楼，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打开616的门，房间里灯亮着，冯晨还没回来。
宋科坐在床上，两瓶酒放在床头柜上。他盯着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怎么许久不见的老同学转身一变，成了三只手了？
毕业这么多年没见，冯晨变成什么样了，他其实完全不知道。
刚才吃饭的时候冯晨说他工作的时候很惨，自己也被坑过，可再怎么被坑，也不至于去偷吧。
十几分钟后，门锁响了。
冯晨推门进来，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油渍渗出来，在袋子底部洇出深色的印子。
右手攥着两瓶红酒，深色瓶身，标签上印着法文，瓶口封着锡纸。他把熟食摊开在电视柜上，猪头肉切得薄薄的，配了一小袋蒜泥和辣椒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一次性杯子，把红酒瓶往桌上一放。
“喝点。”
宋科坐在床边没动。他看着那两瓶酒。法文标签，锡纸封口。
“晨哥，酒哪儿来的？”宋科问。
“外面买的。”冯晨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暗红色的液体晃荡着，“怎么了？”
“外面哪个店？”
“就街口那个烟酒行。”冯晨把杯子递给宋科，“你尝尝。”
宋科接过来，没喝。他盯着冯晨的脸看了好几秒，冯晨的神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慌，不急，甚至还有点放松。
宋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尽量随意：“对了，一直忘了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冯晨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啊，就干点普通工作。”
“什么普通工作？”
“杂七杂八的。”冯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都干一点。”
宋科把酒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红酒确实不错，入口顺，不涩。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重，杯底磕在电视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冯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
“怎么了？”
“没事，”宋科说，“酒不错。”
冯晨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宋科看着他把一块猪头肉夹起来，蘸了蒜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那两瓶红酒立在电视柜上，瓶身底部有一圈小小的激光喷码，蓝色的。
宋科想起来，四楼酒吧那个酒柜里的酒，本来想在酒店酒吧喝一杯，但是上面酒的价格让自己望而却步。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窗外，夜里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后院那几棵梧桐树晃来晃去，光秃秃的枝丫敲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宋科把目光从冯晨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路面上。
宋科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喉咙里有点辣。
“明天想去哪儿？”冯晨问。
“没想好。”
“那慢慢想。”冯晨把最后一块猪头肉夹起来，塞进嘴里，把筷子往塑料袋里一插，拍了拍手，“我先洗个澡。”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宋科一个人坐在床边，两瓶红酒还剩大半瓶。他盯着那两瓶酒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黄，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他关上门，回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