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靠在转椅里，脑子里还没从刚才那顿早餐的事情里头完全出来。
他正想着早餐这事——干脆一口回绝吧，又怕显得不近人情；答应吧，上回那样费力不讨好，心里头堵得慌。
那两个小伙子关门时候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浮上来了，就这样吧三个字跟钉子似的扎在耳朵里。
正琢磨着，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紧跟着大门被推开，呼呼啦啦进来了一堆人。
冯晨从椅子上站起来，探头往那边看。这一下子进来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龄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的花白，秃顶的秃顶，穿着花花绿绿的冲锋衣和运动鞋，背包的背包，拎水杯的拎水杯，一看就是退休了的大爷大妈结伴出来玩的。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爷子，嗓门大得很，一进门就喊：你好，咱们这边还有住房吗？
冯晨赶紧从吧台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迎上去：有的有的。
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跟着说：那给我们安排几间房间吧。
冯晨站到前台后面，翻了一下房态，说：那叔叔阿姨，咱们现在有双床房和大床房，咱们住哪一种？
刚才那个银发大爷接过话头，回头冲身后几个人喊：双床房就行！那个——王度和我一屋就行，老铁头和老葛你俩一屋，剩下……
大爷大妈们自己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房间安排完了，总共三间双床房。冯晨把房间分配好，从架子上取了三张房卡，然后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大爷大妈们上了电梯，但嘴里一直没闲着，聊谁家孙子考了第一名，聊上个月去什么山看到了云海。
冯晨走在前面带路，听着后头热热闹闹的动静，感觉他们比自己有活力多了。
他打开第一间房门，大爷大妈们挤进去看了看。银发大爷摸了摸床单说还真的挺不错的，空间也大。
卷发大妈拉开窗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点了点头。冯晨又领着他们看了另外两间，也是差不多的流程——进去转一圈，按按床垫，开开电视，看看卫生间干不干净。
行，就这几间吧。银发大爷拍板了。
冯晨把房卡一张一张分到他们手里，交代了wiFi密码。
冯晨看没什么事了，转身准备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一个大爷喊住了他：小伙子，咱们酒店里面提不提供早餐？
好家伙，又是这个问题。
冯晨心里头咯噔一下。昨天那两个男孩的脸又冒出来了，黄衣服那张变得别别扭扭的脸，灰卫衣那句就这样吧。
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赶紧转过身来，脸上挤了个笑，说：对不起，大爷，咱们这里不提供早餐。
大爷了一声，声音拖得挺长，听起来有点失望。旁边几个大妈也互相看了看。
那个银发大爷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给你钱，然后你能不能明早七点随便给我们买点饭就行。我们这一伙对这里也不熟，行动也不是很方便。
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意思是腿脚不太利索。
冯晨听到这里还真是有点抹不开面子。人家大爷话说得客气，又是给钱，又是体谅他麻烦，再加上一口一个小伙子叫着，他要是再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但他心里头还是虚，上回的事实在是一个阴影。
他说：大爷，我也不知道你们爱吃点什么，万一买的你们不爱吃，那不是白花钱了吗？
这话一出口，大爷和大妈们都笑了。那个卷发大妈摆着手说：小伙子你想太多，只要不是石头，怎么不能吃嘛？
旁边另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妈也跟着说：对啊对啊，随便来点就行，我们不挑。
银发大爷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票子，一把塞进冯晨的手心里。大爷的手劲还挺大，冯晨捏着那张钱，推了两下没推回去。
拿着拿着，大爷说，明早随便买，剩下不用找了，谢谢你了，小伙子。
冯晨攥着那几张一百块，看了看大爷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大妈笑盈盈的样子，实在不好再拒绝了。他把钱揣进兜里，点了点头：行，那明早七点，我买了给你们送到房间。
好好好，大爷拍了他肩膀一下，麻烦你了小伙子。
冯晨下了楼，回到吧台坐着。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想：买什么呢？
哪有啥其他的东西？早餐还能买出啥花来？鲍鱼鱼翅大烧烤？关键这些店早上也不开门啊。拉倒吧，钱也不够。
他脑子里把附近那条街过了一遍——包子铺，油条摊，再往前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想来想去，也就是烧饼油条豆腐脑这几样，要不来点蛋炒饭？小笼包？
问题是那些烧饼油条豆腐脑自己吃起来确实挺好吃的，但上回那两个男孩不满意啊。
冯晨想起昨天黄衣服接食盒时候那副表情，又犯起愁来。
冯晨坐在那儿想了好一阵子，最后索性心一横——就买这几样，要别的也没有啊。爱吃不吃，反正他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买上了，问心无愧。
再说大爷大妈跟那俩小年轻不一样，人家说了随便来点不是石头就能吃，他再自己瞎琢磨，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冯晨照旧起了个大早。外头天刚亮，街上安安静静的，包子铺的蒸汽已经冒出来了。
他骑车把昨天买过的几家店又跑了一遍——包子铺肉包菜包，油条烧饼摊油条烧饼，便利店牛奶，豆腐脑摊上六碗。跟昨天差不多，也就是数量翻了几倍，毕竟大爷大妈六个人呢。
他拎着东西回酒店，照样装进托盘，端上了二楼。
敲了敲门，里头很快就开了。银发大爷已经穿戴整齐了，看见冯晨端着托盘，笑呵呵地说：哎呀小伙子真准时。
冯晨把托盘端进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随着银发大爷一招呼吃饭，大爷大妈们陆续从两个房间里过来了，围过来一看——热腾腾的包子冒着白气，油条烧饼码得整整齐齐，豆腐脑都还烫手。
卷发大妈先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嗯，这包子不错，红马甲大妈跟着端了碗豆腐脑，舀了一勺送嘴里，说。
银发大爷掰了半根油条蘸着豆浆吃，嚼了两下，别说还真不赖。
大爷大妈们你一个包子我一碗豆腐脑，没多大工夫，托盘里的东西就见了底。连那两盒牛奶都被拧开喝了个精光。
吃完了，大爷大妈们抹着嘴，脸上都是满意的神色。银发大爷站起来走到吧台冯晨面前，拍了拍他胳膊说：感谢老板买的早餐，味道真不错。
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大爷也凑过来附和：那肯定的，人家老板在这里久了，啥好吃啥不好吃那不是随便就知道。
卷发大妈一边擦手一边说：比我们昨天在火车站吃的那顿强多了，那面条煮得跟浆糊似的。
冯晨听着这些话，脸上笑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同样一份早餐，昨天那俩男孩一脸嫌弃，今天这几位大爷大妈吃得干干净净，还一个劲儿夸。
他忽然就明白了——众口难调，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对事情的期待也不一样。那俩小年轻住的是套房，可能指望酒店有自助餐厅那种阵仗。
大爷大妈们出来玩图个省心，而且自己也吃惯了这些东西。这跟东西本身好不好关系不大，全看吃的人怎么想。
冯晨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开餐饮店。要是天天面对这么多张嘴，这个嫌咸那个嫌淡，他这暴脾气怕是撑不过半个月。
大爷大妈们在酒店住了几天，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去了哪些景点。
上午他们退房的时候，冯晨正在前台算账，银发大爷把房卡往台面上一放，笑呵呵地说：小伙子生意兴隆啊，下次来还住你这儿。
冯晨客气了几句，送他们出了门。等大爷大妈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回到前台看了一眼系统。
满意度积分那一栏直接蹦了五千多分。
冯晨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五千多，他开店以来从来没一次涨过这么多。
他坐在前台后面的凳子上，看着那个数字发了半天呆。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页面关掉了。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吧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色。冯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想这生意啊，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你费心巴力讨好的，人家不领情；你随便弄弄的，反而落了一身好。
也不管这么多了，哪一天自己也在自己的酒店里设置一个餐厅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