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正坐在自己那间屋的破床垫上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房子万一没人愿意住怎么办。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滩白印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冯晨一个激灵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门口。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灰扑扑的蓝布工装，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着像是装满了铺盖卷和换洗衣服。
大叔看见冯晨跑了过来，往前凑了半步，操着一口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老板，这里住宿吗？
冯晨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在屋里干坐了半个多小时，正愁今晚能不能开张呢，人就送上门来了。
住宿！对对对！冯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赶紧把门拉开，侧着身子往旁边让，大叔您快进来！快进来！从哪来啊，是来打工的吧。
他脸上堆满了笑，一只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做出的手势，恨不得直接把人拽进来。
但大叔站在门槛外面没动。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的缝隙，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门口竖着的那块木板招牌。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底下5元一晚那四个字写得很大。
五块钱？大叔伸手指了指招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真五块钱一晚？不是骗人的吧？
冯晨一听这话赶紧摆手：真五块钱，大叔，我骗你干啥！就五块钱，住到明天中午，一分钱多的都不收！
大叔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冯晨那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显然是不太放心。他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坑人的把戏了。
什么五块钱住店，进去之后又收这个费那个费的，最后算下来比正经住一个宾馆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骗我，我可跟你急。大叔绷着脸说了一句，然后才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他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来，钱都被汗水浸得有点潮了。
他把钱递过来，冯晨伸手去接，但大叔的手攥得很紧。
你先把钱收了。大叔说，我把钱给你，我再进去。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冯晨赶紧双手接过那张五块钱，认认真真地当着大叔的面揣进裤兜里，还使劲拍了拍口袋，让大叔看清楚钱已经放好了。
收了收了，大叔您进来吧，绝对放心！
大叔这才迈步跨过门槛。他进了门之后先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一圈，打量着走廊里那些亮着烛光的房间。
冯晨赶紧领着他往里走：大叔您跟我来，我给您安排一间屋。
冯晨把大叔带到走廊左侧第二间房间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点着两根蜡烛，火光摇摇晃晃的，照亮了地上的棕色棕垫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褥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冯晨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换成了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他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发虚：大叔，就是条件差了点……床垫子直接铺地上的，连个床架子都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大叔就摆了摆手。
好得很了，好得很了。大叔弯腰把蛇皮袋放在墙角，又用手按了按地上的棕垫，感受了一下软硬度，然后直起腰来冲冯晨笑了笑，有个下脚的地方待一夜，那就太好了。
我以前四处找工作干的时候，有时候找不到住处，就在路边石头上靠着睡。你这儿有垫子有铺盖的，还能遮风挡雨，五块钱，值了。
冯晨愣了一下，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他看着大叔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些深深的褶子，还有老花镜腿上缠着的白胶布，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您好好休息，咱们这也没有厕所，上厕所的话得去外面的公厕……
蜡烛不够用了您喊我，我就在大厅里面。
大叔点了点头，又冲他笑了笑。
“行，小伙子，你忙你的事吧，我这里已经很好了。”
冯晨带上门退出来，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五块钱，手心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
第一单生意，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自己屋里歇口气，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冯晨赶紧跑过去，果然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看着像个刚下火车的学生。
他看见门口的招牌，又看了看冯晨，干脆利落地问了一句：五块？
冯晨点头。
小伙子二话不说，掏出五块钱递过来，然后指了指走廊中间的一间房：那间空着吧？我住那间。
冯晨接了钱把人领过去，刚点上蜡烛，门口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提着两个塑料袋，女的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看着都挺疲惫。问了价格之后，男的说要一间房。冯晨收了五块钱，把他们安排在大叔隔壁。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瘦高个儿。他进门之后连房间都没挑，放下钱就随便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
接着是两个结伴出门的年轻姑娘，看着像是来城里找活干的，两个人合住一间，给了五块钱。
再然后是一个扛着编织袋的老头儿，头发花白，腰有点弯，说话嗓门倒是挺大。他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价钱，二话不说交了五块钱住下了。
冯晨挨个把人迎进来，分房间、点蜡烛、嘱咐厕所的位置，忙得脚底板都没沾过地。
走廊里烛光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来，原本黑黢黢的破房子忽然变得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人声和脚步声。
他站在走廊中间，数了数。大叔一间、小伙子一间、中年夫妇一间、瘦高个儿一间、两个姑娘一间、扛编织袋的老头儿一间——六间房间住满了。
冯晨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数。五块、十块、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
他攥着那三十块钱，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行，总算是开张了。
冯晨把钱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深处，然后靠在走廊的土墙上，仰头看着那些从木梁缝里漏进来的细碎星光，笑得合不拢嘴。
有客人了。
可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
正扫视着手里的钱，突然一阵肚子叫的声音把冯谌拉回现实。
对了，还没吃饭呢，冯晨连忙走出屋外，对面就有一家饺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