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制药车间的大铁门敞开着。
里面的机器转得飞快。
风轮带动刀盘，把切好的干药片切碎研磨成粉。
出料口下方的布袋鼓起大包。
李秀兰系着白布围裙，两只手套着棉布套袖，熟练地扎紧袋口，换上空袋子。
旁边的案板上，张桂花正用竹片刮取药粉，装进小瓷瓶里。
瓷瓶是景德镇定做的高颈白瓷小瓶，瓶身印着红字：海防一号特级生肌散。
马小六拿着木锤，在木塞上敲打两下，压平封蜡。
“第七箱装满了！”
马小六把木箱盖子合上，拿铁锁扣扣死，手里的小本子上画了个正字：
“师娘……不对，姜老师！今天一上午就出了四百八十瓶！”
姜明月站在称量台跟前，手里捏着铜砝码，把刚刚取样出来的粉末倒回盘子里。
“封蜡别太厚，厚了遇冷发脆容易掉渣。”
姜明月开口交代：
“瓶塞浸蜡两秒钟就提起来，控干两滴再压印章。”
马小六连连点头，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记下了，浸蜡两秒，不多不少！”
车间里头七八个年轻军嫂手脚麻利地分拣、打包、搬运。
地砖上干干净净，没有掉落一点多余的药粉。
高震山背着手从门外走进来，皮靴踩得地面通通响。
老团长身后跟着后勤处长老周，老周手里捏着大红封面的出入库登记簿。
“明月同志！”
高震山嗓门洪亮，进门就奔着木箱子走过去：
“听说上午又装满了四箱？”
“照这个速度算下去，一天保底能出一千二百瓶！”
老周在后头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团长，一天一千二百瓶，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万六千瓶。”
“三个月之内，省药厂订下的十万瓶大单子，不仅能保质保量交货，还能多出两万瓶放在咱们团部急救库里防备不时之需！”
老周咧着嘴笑：
“这回咱们团可真是在全军后勤系统拔了头筹了！”
车间里的军嫂们听见这话，干劲更足了，手里的竹片翻动得更快。
然而。
姜明月却没有跟着笑。
她把手里的铜砝码放回木盒子里，合上盖子。
“高团长，老周，先把手里的算盘停一停。”
姜明月转过身，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了一个木夹板。
夹板上夹着三张厚厚的黄色牛皮纸，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柱状图，标着长长短短的折线。
高震山走上前，低头瞅了一眼：
“这是啥图？怎么弯弯曲曲的？”
“这是库存原料消耗递减图。”
姜明月指着最长的那道红线，手指头顺着纸面一路滑向底部的零刻度：
“机器是铁打的，只要通上电，添足了煤，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但地里长出来的草药，不是铁打的。”
姜明月抬起头，目光落在高震山脸上：
“海礁岛后山梯田总共开辟了三十亩，两面针和穿心莲是刚栽下去的幼苗，根系还没彻底长开，至少要等来年开春才能进行第二次割茬。”
“现在车间里用的，全是我们之前在大风暴来临前，把全岛各个山沟悬崖边上的老桩子全部挖空收上来的存货。”
高震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存货还能撑多久？”
“三十亩药田加上自然生长的野生老桩，总计收割干料一千八百斤。”
姜明月翻开第二张纸：
“海防一号是高浓缩超微制剂，十斤干草药，经过水解反应釜和气流破壁粉碎机，剔除粗纤维木质素之后，只能除提取粉末一斤二两。”
“按照现在的开工速度，后山所有的两面针和穿心莲存料，最多支撑十二天。”
“十二天之后，仓库彻底见底。”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声音顿时低了半截。
马小六停下手里的木锤，转头看着那几个已经空掉的大竹筐。
老周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十二天？！”
“十万瓶药剂，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啊！”
“光有机器，没有草药往里填，机器转空磨，那不是白搭吗？！”
“缺的还不光是两面针。”
姜明月的手指点向第二根蓝色的折线：
“海防一号的核心药理，不仅靠两面针活血止痛，更依赖两味至关重要的‘深海老药引’。”
“第一味，是生长在深海激流底层、骨体厚重发硬的特级野生大乌贼墨鱼骨。”
“乌贼骨含极高浓度的碳酸钙、磷酸钙和胶原骨质蛋白，是超微药粉在伤口表面迅速形成纤维凝血膜的骨架支撑。”
“普通小乌贼骨质发脆发泡，钙质不足，根本顶不住动脉出血的压力。”
姜明月抬起头：
“第二味，是七寸以上、通体泛金的深海大洋野生老海马。”
“海马是生肌定痛、强心抗休克的君药。”
“这批药是定点直供南部沿海战备与国家援外医疗前线的，每一批次都要经受严格的凝血与组织再生测试。”
“没有三十年以上树龄的野生红树林两面针老根桩做底子，没有深海老乌贼骨和大洋海马做药引。”
“哪怕用普通的草药磨成粉，药效也得腰斩大半，根本通不过广州军区化验所和省药厂的验收红线！”
姜明月把夹板啪的一声合上，放在桌面上：
“退潮那天我们在黑石礁石缝里摸上来的老海马和血鳗，看似不少，但平摊到十万瓶大单子里，杯水车薪。”
“按照每天一千二百瓶的产量消耗，大乌贼骨还能撑八天，老海马还能撑九天。”
“十天之后，整座生产线就得因为缺了药引子，彻底趴窝停工！”
整个车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震山伸手扯开领口的风纪扣，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他娘的！前头刚把孙德才那个王八蛋给收拾服帖了，机器也立起来了，怎么后头又被草料给卡住了脖子？！”
老周急得原地转圈：
“能不能让省城第一国营中药厂从他们的大库房里调运原料过来？”
“他们是全省最大的中药厂，库里总该有点家底吧？”
“远水救不了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