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合作条件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周启明重新核算了一遍。
公所提出的条件并不复杂：天成按照公所安排生产，成品交付后统一验收，货款六十日结清。订单数量由公所协调，原料采购也可以通过联合渠道进行。
乍一看，天成只需要专心生产，不必四处寻找客户。
可周启明算到最后，脸色却不太好看。
六十日账期意味着，天成要先垫付原布、染料、工钱和燃料。若订单连续进来，染坊的生产越忙，压在外面的银钱就越多。
更麻烦的是，公所没有承诺每月最低采购数量。
也就是说，天成要承担生产和资金压力，却不能确定究竟能接到多少订单。
陈敬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按照目前的周转能力，天成最多只能承受一笔小规模的六十日账期订单。若连续生产两批，后面的原料款就可能接不上。
他让周启明把现有客户的付款情况全部整理出来。
蒋掌柜的订单有定金，东华成衣公司按批验收后结款，其他几家布商则大多采用现货现结。虽然单笔订单不算特别大，但钱能及时回来，染坊便能继续采购。
若为了公所的订单，放弃这些客户，未必划算。
上午，公所采购的人再次登门。
来人姓吴，负责采购事务，随身带着一份新的订单意向。上面列着正蓝布、浅蓝布和几种常用规格，总量接近两百匹。
这个数量让周启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眼下的天成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吴先生也看出了他的心思，顺势提起，只要天成接受六十日账期，后续还会有更多订单。
陈敬没有被数量打动。
他逐项查看规格，发现其中有几种布料并非天成目前稳定生产的品种。若全部接下，势必要调整原有排产，甚至添置新的原料。
他把订单推回去，提出先从二十匹开始。
交货后分两次结算，第一批验收后支付七成货款，余款按约定日期结清。第二批则在第一批付款到账后再行安排。
吴先生听完，摇了摇头。
公所统一采购，最重要的就是统一账期。若每家染坊都提出不同条件，后续便难以管理。
陈敬没有坚持要求对方改变所有规矩。
他拿出天成的生产成本表，指出二十匹布的原料、人工和燃料支出都可以核算。只要第一批货款及时结算，后面的生产便有保障。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表示需要回去商议。
送走客人后，周启明有些遗憾。
他觉得二十匹太少，若能争取到五十匹，至少可以让新染缸连续运转一段时间。
陈敬却不这样想。
新染缸刚刚稳定，浅蓝布的批量生产还没有经过足够验证。贸然接下两百匹，若中途出现色差，赔上的就不只是原料钱。
下午，陈敬亲自去了一趟东华。
梁经理正在核对新一季度的采购计划。听说天成准备承接公所订单，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提醒陈敬，东华下个月也准备增加浅蓝布的采购量。
陈敬没有隐瞒目前的产能安排。
他告诉梁经理，新缸可以承担一部分浅色布，但短期内不会把所有订单都转过去。若东华确定采购数量，天成可以提前预留生产时间。
梁经理看了看样布，提出一个条件。
东华愿意提前支付部分定金，但要求天成保证每批布的颜色一致，并在交货前提供留样。
陈敬答应了。
双方重新确认了下一批订单的数量和交货日期。
这笔生意没有公所的订单大，却能让天成保持稳定的现金流。
回到染坊时，周启明已经收到公所的回信。
吴先生同意将首批订单减少到二十匹，但付款方式仍然坚持六十日。公所可以在订单中增加一项：若天成能够提供可靠担保，便可提前支付部分货款。
陈敬看完，问了担保的具体要求。
对方希望由一家商号出面，保证天成能够按期交货，若发生违约，由担保商号承担相应责任。
周启明想到了宋云洲。
以宋云洲的身份和人脉，找一家商号担保并不困难。
但陈敬没有立刻写信。
他不愿意因为一笔订单，把合作关系变成长期的人情债。况且，天成目前的生产能力和资金状况都能够支撑正常经营，没必要为了多接几匹布，提前把自己绑在公所的规矩上。
他在回信上写下了新的条件。
二十匹可以接，但必须分批验收；首批交货后支付一半货款，剩余部分按约定结算；第二批订单必须等首批款项到账后再确认。
这份条件送出去后，陈敬没有再等答复。
他继续安排新染缸的生产，旧缸则按原计划完成正蓝布订单。许顺带着学徒负责浅蓝布，老刘师傅检查染液和火候，周启明则盯紧原料与货款。
三天后，公所终于送来正式回复。
二十匹订单可以签，但首批货款只能提前支付三成，其余仍按六十日结算。
陈敬看着那张单据，算了一遍资金占用。
三成定金足以覆盖部分原料支出，却不足以承担整批生产成本。
他将单据放下，准备再次协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启明拿着刚送来的电报，快步走进账房。
电报是宋云洲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布业公所正在召集几家主要染坊，准备统一签订下一季度采购协议。协议一旦通过，部分布商将不再与未入会染坊单独交易。
陈敬看完电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已经不只是账期的问题了。
若公所真的把主要客户集中起来，天成即使不接受六十日账期，也可能失去一部分市场。
他拿起笔，在账册旁边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边，是公所能够提供的大批量订单。
另一边，是现有客户零散却稳定的生意。
陈敬没有急着在两边选一个。
他知道，真正要做的，是让天成在任何一边发生变化时，都不至于停下染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