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过七点，天成染织坊的院门便敞开了。
五十匹蓝布整齐码在两辆板车上，每匹布都用麻绳捆好，外面贴着编号。周启明拿着交货单，挨个核对，连最末尾那几匹也没有放过。
陈敬站在车旁，检查最后一捆麻绳。
“走吧。”
两辆板车沿着街道往恒丰布庄去。
这一路不算远，可陈敬没有催车夫。蓝布刚出染坊，最怕的不是路程，而是搬运时沾上污渍，或者绳索勒得太紧，在布面留下难以处理的折痕。
周启明跟在旁边，手里一直攥着那张交货单。
这批布要是验收通过，天成染织坊便算真正拿到了稳定订单。若是出了问题，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就都白费了。
抵达恒丰布庄时，掌柜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没有急着收货，而是让伙计搬来一张长桌，将第一匹蓝布摊开。
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布面上的蓝色显得沉静，没有明显的深浅斑驳。
掌柜伸手摸了摸，又将布料举到窗前。
他检查得很仔细。
先看正面，再看背面，随后让伙计拿来剪刀，从布边裁下一小块。
“取盆水来。”
伙计端来木盆。
掌柜把布片浸进去，用手反复揉搓。盆里的水起初清澈，几次翻动后才泛起一点浅蓝。
周启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水面上。
这道检验，他们在染坊里做过许多次。可由客户亲自操作，结果就不一样了。
掌柜把布片拧干，又放到白布上擦了几下。
白布上只留下很淡的一道痕迹。
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叫来一名熟识的成衣铺师傅。
那人接过布料，先看纹理，再用手拉扯布边，随后拿起剪刀，沿着刚才的裁口继续剪开。
“经纬密度还算匀，做衣裳不会太费事。”
他又将布片折了几折，观察折痕处的颜色。
“染得不错。”
这句话落下，周启明才慢慢松开攥着交货单的手。
掌柜让伙计继续抽检。
五十匹布里，前后抽出了八匹。每一匹都检查了布面、色泽和牢度，其中两匹还被裁开，准备送去成衣铺试做。
折腾近一个时辰，掌柜终于在验货单上签了字。
“第一批收下。剩下的两百五十匹，按原定规格继续做。”
周启明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
这张纸不厚，却关系着染坊接下来半个月的生计。
恒丰布庄先付了三成货款。银票递到手里时，周启明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又核对了一遍金额。
从布庄出来，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陈敬却没有表现得太过高兴。
第一批通过，只能证明这次生产没有出问题。真正的考验，是后面两百五十匹能不能按时、按质交付。
回到染坊，陈敬将验货结果告诉了工人。
院子里响起一阵欢呼。
老刘师傅站在染缸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木尺放回原处。
他已经开始习惯每天记录温度、用料和浸染时间。起初觉得这些东西繁琐，如今看到五十匹布顺利交货，才明白那些数字不是摆设。
陈敬没有让大家庆祝太久。
下午，新的问题便摆到了桌面上。
周启明将账本摊开，指出剩余原布的采购缺口。
恒丰的两百五十匹订单，加上此前接下的零散生意，现有库存已经不够。若继续向原来的供货商采购，不仅价格高，而且交货时间无法保证。
公和洋行虽然暂时没有恢复新厂生产，但它控制的几家原料商仍在上海经营。
史密斯不必亲自出面，只要打个招呼，就能让天成染织坊的采购多费几道周折。
陈敬看完账本，拿起笔，在纸上列出几家商号的名字。
其中一家在苏州，一家在无锡，还有一家是上海本地的小布行。
这些商号规模不大，却没有完全依附公和洋行。
“先别急着大量采购。派人去看货，核对布的幅宽、纱支和缩水情况。价格可以谈，但规格不能降。”
周启明点头，将名单收好。
陈敬又把近期的染料消耗记录翻出来。
原料涨价是一回事，生产损耗同样不能忽略。过去染坊做一批布，往往凭师傅经验多备一些染料，剩下的多少全凭估算。
现在工序有了记录，便可以逐步算清每匹布的实际成本。
他让周启明把过去三批蓝布的用料、损耗和工时重新整理，分开计算。
这件事看起来不急，却决定着以后接多少订单、报什么价格。
傍晚，周启明刚把账本收好，门外便来了一个陌生伙计。
对方送来一张商号名片。
名片上印着四个字：广源布行。
伙计说，掌柜听闻天成染织坊的蓝布通过了恒丰验货，想订一百匹，价格可以面谈。
周启明接过名片，先看了一眼陈敬。
这笔生意来得正是时候。
但陈敬没有马上答应。
他问清楚对方的交货期限，又让伙计留下布样要求，约定第二天派人去布行商谈。
等人离开后，陈敬把名片放在桌上。
恒丰的订单刚刚站稳，新的客户便主动找上门来。这说明天成染织坊的名声开始传开了。
可名声传得越快，订单也会越多。
如果生产能力跟不上，今天积累的信誉，明天就可能变成一笔债。
陈敬走到院里。
几口染缸还在冒着热气，工人们正在清洗今天用过的工具。墙边堆着待处理的矿渣，筛选后的样品装在几个木箱里，旁边放着密密麻麻的试验记录。
他看了片刻，转身叫来周启明。
“明天开始，把生产分成两班。不是简单地多干几个时辰，要把每一道工序的交接时间定下来。”
周启明看着那几口染缸，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天成染织坊不能再靠几个人忙前忙后撑着了。
它得有一套能持续运转的办法。
与此同时，公和洋行的办公室里，一份恒丰布庄的验货单也被送到了史密斯面前。
他看完上面的签字，将纸放回桌面。
新厂设备还在检修，订单却不能一直等。
秘书递来一份报价单。
上面列着几家布庄的名称，最后一栏写着准备下调的供货价格。
史密斯拿起钢笔，在报价单上划了一道。
他决定先从价格下手。
只要把蓝布的市场价格压下来，天成染织坊就算能染出好布，也未必能赚到钱。
而这一次，他不准备等陈敬主动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