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当天，杨树浦一带格外热闹。
公和洋行的新厂门前铺了红毯，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穿长衫的商人、戴礼帽的洋人陆续进门，门口的工人忙着递请柬，厂房里不时传出机器试运行的轰鸣声。
陈敬抵达时，史密斯正站在门口迎客。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胸前别着金色领针。看见陈敬，脸上立刻浮出笑容。
“陈先生，欢迎。”
“史密斯先生，恭喜新厂开业。”
两人握了握手。
史密斯的目光在陈敬身后停留片刻，发现他只带了周启明，笑意更深。
“今天来了不少上海染织业的同行。待会儿我会安排设备展示，希望陈先生能给些意见。”
“当然。”
陈敬没有多说，跟着接待人员走进厂房。
新厂比天成染织坊大了数倍。
厂房采用钢架结构，屋顶高耸，几排机器沿着生产线依次排列。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在检查蒸汽管道。
最显眼的是一台大型染整设备。
它由几个金属筒体和管道连接而成，旁边装有压力表，表盘上的指针随着机器运转轻轻颤动。
周启明压低声音。
“这东西可比咱们染坊里的木桶气派多了。”
陈敬没有接话。
他走到设备旁边，先看管道接口，又看压力表的刻度，最后蹲下来检查底部的固定螺栓。
史密斯一直跟在旁边。
“这台设备从德国进口，能够大幅缩短染色时间。过去需要半天完成的工序，现在两个小时就能结束。”
陈敬站起身。
“效率确实不错。”
“陈先生觉得如何？”
“还要看成品。”
史密斯拍了拍手。
几名工人立即将准备好的布料送进设备。
随着阀门开启，蒸汽沿着管道进入筒体。机器发出低沉的震动声，压力表的指针缓慢上升。
周围的商人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赞叹，有人询问价格，还有人当场向史密斯打听供货条件。
史密斯很享受这种场面。
他特意让助手将天成染织坊的名字介绍出来，随后笑着说道：“陈先生也是上海染织业的新锐人物。今天正好在场，可以一起看看新设备的效果。”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却把陈敬推到了众人面前。
若他当众挑出问题，史密斯便可以说他不懂新式设备；若他保持沉默，旁人又会认为他默认这台机器足以改变上海染织业。
陈敬没有急着表态。
他盯着压力表。
机器运行十几分钟后，指针突然向上跳了一格。
负责操作的工人立刻调整阀门。
陈敬的目光落在管道接口处。
那里有一圈新换过的金属垫片，边缘还残留着明显的扳手痕迹。
他记下位置，继续观察。
半小时后，第一批布料被取出。
颜色鲜亮，布面平整。
几名商人立刻围上去查看。
“好机器！”
“这样的速度，一天能做多少匹？”
史密斯站在一旁，笑着介绍产量和成本。
陈敬拿起布料，摸了摸布面，又让周启明取来随身携带的清水。
他剪下一小块布角，放进水里。
片刻后，水面出现淡淡的蓝色。
史密斯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
“陈先生，这只是刚出机的布料，还没有经过后续整理。”
“我知道。”
陈敬将布角取出，放在桌上。
“染色效率很高，不过牢度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一名商人立刻问道：“如果后续整理能解决问题呢？”
“那当然是好事。”
陈敬没有否认设备的价值。
“但机器的产量、成品质量和长期运行成本，应该一起算。只看两个小时染出多少布，还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史密斯接过话头。
“陈先生说得有道理。不过，新机器总需要磨合。天成染织坊如果也能拥有这样的设备，相信产量会有很大提升。”
这句话引来几声笑声。
陈敬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史密斯想让所有人相信，天成染织坊的问题不在工艺，而在设备落后。
他没有争辩，只是再次看向那根蒸汽管道。
就在这时，厂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机器的震动明显加重。
负责操作的工人快步跑向控制台。
“压力不稳！”
有人喊了一声。
压力表的指针再次上升，已经越过了原先标记的安全刻度。
史密斯脸色一变。
“关掉蒸汽阀！”
两名工人同时冲过去。
可阀门转动得异常迟缓，管道接口处开始冒出白色蒸汽。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
陈敬看了一眼设备，立即朝最近的工人喊道：
“不要站在接口正前方！先疏散旁边的人！”
周启明拉着几名商人往外走。
厂房里一阵混乱。
负责设备的德国技师终于赶到，和工人一起关闭了总阀。机器的声音逐渐减弱，压力表指针缓缓落下。
幸好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故。
史密斯站在机器旁，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水。
他转头看向技师，低声询问了几句。
对方指着刚才冒气的管道接口，神情不太好看。
陈敬没有凑过去。
他只是走到那处接口旁边，仔细看了一眼。
垫片已经出现轻微变形。
这不是正常磨合能够解释的现象。
宋云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你看出了什么？”
陈敬没有立即回答。
“这台机器以前出过问题。”
宋云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怎么确定？”
“接口的垫片不是原装规格，固定螺栓也有更换痕迹。有人为了让它重新运转，改过关键部件。”
他顿了顿。
“但究竟是旧设备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私下动过手脚，还需要查证。”
宋云洲看向不远处的史密斯。
“今天这场开业仪式，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史密斯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向在场商人解释，这是设备运行中的小故障，已经得到处理，随后宣布暂时停止机器演示。
但刚才那阵蒸汽和混乱，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几家原本准备签约的布庄老板开始低声商量，原先围在机器旁的人也陆续散开。
陈敬准备离开时，史密斯叫住了他。
“陈先生。”
陈敬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在外面随意谈论。”
“我没有什么可谈的。”
史密斯盯着他。
“这台设备价值不菲，出现一点问题很正常。”
“既然如此，史密斯先生应该不介意让人检查一下维修记录。”
史密斯没有回答。
陈敬转身走出厂房。
刚上马车，周启明便忍不住开口。
“今天这一趟没白来。史密斯的新机器出了问题，商户们肯定会重新考虑订单。”
陈敬却没有露出喜色。
“别高兴得太早。”
“怎么了？”
“设备出问题，不代表我们就赢了。他只要找到原因，修好机器，照样能继续抢订单。”
周启明点了点头。
陈敬从怀里取出那封匿名信，重新看了一遍。
三年前的事故，今天的设备故障，还有那处被更换过的接口。
这些事情之间，恐怕并不简单。
马车刚驶出杨树浦，后方忽然有人追了上来。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拦在车前。
“陈先生！”
陈敬掀开车帘。
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将一张折叠的纸塞进车里。
“有人让我交给您。”
“谁？”
年轻人摇头，转身便跑进了街巷。
陈敬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年前那台机器的事故，不是故障，是有人故意让它停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