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没有立刻去春和照相馆。
他站在码头边，将那张报纸剪片重新展开。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留着虫蛀般的缺口，刊登日期是民国十三年七月十一日，比那份死亡登记晚了两天。
讣告很短，只说某位陈姓男子因意外身亡，亲友暂不设灵，遗体已经安葬。
姓名被墨水涂去大半，只剩一个“敬”字。
没有籍贯，没有年龄，也没有家属姓名。
在那个年月，穷人死后无人收殓并不稀奇。可一则讣告连死者全名都不肯留下，反倒像是专门写给某个人看的。
陈敬把剪片收好，转头询问送信的工人。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工人挠了挠脖子：“戴圆顶帽，穿灰长衫，年纪不大。他没进码头，只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往哪边走了？”
“往北四川路去了。”
又是北四川路。
陈敬没有再追问。那人既然能准确地把东西送到他手里，就说明对方一直知道他的行踪。眼下追过去，未必能见到人，倒可能把真正的线索惊动。
他回到附近一家茶摊，借了老板的剪刀，将讣告边缘仔细剪齐。
纸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原本夹在另一张纸里，被人用笔尖反复描过。陈敬把纸凑到窗边，借着晨光看了半天，终于辨出几道残留的笔迹。
“……寄存……三号……”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
仓库三号。
他将剪片夹进笔记本，随后去了广顺货行旧址。
货行早已关门，门板上贴着几层褪色的招租告示。隔壁修鞋摊的老头听说他打听广顺货行，拿鞋锥的手顿了一下。
“那地方空了好几年，早先倒是热闹。”
“货行为什么关门？”
“东家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说他去了南洋，也有人说在租界里出了事。反正没再回来。”
陈敬拿出账页，指着“梁”字。
“你认不认识姓梁的人？”
老头凑近看了看，摇头。
“姓梁的多了。不过，广顺货行最后那阵子，有个戴眼镜的账房常来。他不管买卖，只负责抄单子。听说姓梁，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陈敬记下这个特征。
“他后来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
老头把鞋底翻过来，继续修补。
“不过，他走前来过一次，把几本旧账交给了一个穿制服的人。那人不像普通巡捕，腰上挂着钥匙串，走路时总用手护着右侧口袋。”
陈敬想起第八十八章里看过的仓库记录。
仓库三号的旧签名，与认领册上的签名相似。若账房曾经抄录过转运单，那么那几本账也许正是被人涂改之前的原始凭证。
他谢过老头，沿街找到一间还在营业的旧货铺。
老板听说他要找八年前的账簿，先是摆手，直到陈敬说出广顺货行的名字，才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只木匣。
“有人前两年也来问过。”
陈敬抬眼。
“谁？”
“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深色旗袍，手上戴着银戒指。她说要找广顺货行留下的东西，问我有没有旧账。我说没有，她就走了。”
“她留下过什么吗？”
老板摇头，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木匣底层，取出一张收据。
“这个倒是有。是她当时付钱买旧账时留下的，我后来才发现账册少了几页。”
收据上写着一笔小额款项，购买物品一栏只有四个字：旧货杂册。
收货人签名被墨水划过，仍能辨出最后两字：云洲。
陈敬盯着那两个字，眉头渐渐收紧。
宋云洲。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宋云洲曾出面替天成染织坊解围，也知道德国矿渣和染料技术的价值。陈敬原以为身世线索只牵涉旧档案、验尸人和春和照相馆，没想到竟与宋云洲有了交集。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问老板：“这张收据，确定是那女人留下的？”
“确定。她付了钱，我开的收据。后来有人来找旧账，我才想起来。”
“那本杂册呢？”
“卖出去了。买主没留姓名。”
陈敬将收据抄录下来，没有拿走原件。
离开旧货铺后，他没有直接去找宋云洲。
一张收据证明不了什么。宋云洲可能只是替人买过旧账，也可能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若贸然询问，只会让对方察觉自己正在查这件事。
他决定先找到陆怀生。
按照许怀生提供的线索，陆怀生曾经负责验尸，却没有真正见过尸体。如今，讣告、码头转运单和旧货收据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七月初九制造了一份死亡记录，却可能根本没有埋葬任何人。
而那个被注销身份的人，或许还活着。
傍晚，陈敬终于在一间旧诊所打听到陆怀生的住处。
诊所掌柜翻了翻登记簿，告诉他陆怀生早已不在上海，但留下过一个地址：闸北一处靠近铁路的小院。
陈敬赶到时，天色已暗。
小院的门虚掩着，院中晾着几件洗旧的衣服，屋里没有灯。他敲了三次门，无人应答，正准备离开，脚下却踢到一只铁皮盒子。
盒盖没有锁。
里面放着几张发黄的验尸记录，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陈敬展开纸张。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七月初九，送来的人没有死。真正被埋葬的，是另一个人。”
纸的下方，盖着陆怀生的私章。
而在这句话旁边，还有一行后来补上的小字。
“若陈敬来找，告诉他去查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