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没有立刻回去。
旧码头的灯火沿着江岸排开，江风裹着潮湿的腥气吹过来，将手里的纸页掀起一角。他把那张抄件重新折好，放进内袋，又摸了摸银锁。
锁里的布片已经发黄，那个残缺的“陈”字却始终留在眼前。
怀安未死，认领无效。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当年的认领记录就不只是写错了名字。有人明明知道怀安没有死，却仍将他列进遗物清单，甚至让这份记录一直留存下来。
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陈敬暂时没有答案。
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才拦下一辆黄包车。
回到住处时，已过子时。他点亮油灯，将此前收集的几份旧档案取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认领册的抄本、宋云洲留下的信纸，还有今晚得到的清单，被他按照日期重新排好。
最早的一份记录，落款是民国十三年七月初九。
那天登记的遗物共有三件：银锁、怀表、蓝布。
签收人一栏，原本写着宋云洲的名字，后来又被墨水涂过。涂改处的纸面略微发皱，显然有人不止一次动过笔。
陈敬取来一张薄纸，覆盖在涂改处，用铅笔轻轻擦过。
几道模糊的笔画渐渐显露出来。
不是宋云洲。
也不是陈守义。
那个名字只剩下半边，依稀能辨出一个“周”字。
陈敬停下动作。
周姓的人并不少，单凭一个残缺的字，根本无法判断是谁。更何况，他还不能确定手里的抄本究竟出自哪一版原件。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把发现记在纸上，随后翻出另一份旧收据。
这张收据记录的是同一天的一笔支出，名目为“转运及看护”，经手人正是陈守义。金额旁边还留着一道细小的红线，像是有人特意标记过。
陈敬盯着那几个字，慢慢皱起眉头。
如果只是搬运几件旧物，为什么还需要看护？
若被看护的是一个人，那么认领册上的遗物又意味着什么？
他将两份档案并排放好，目光落在相同的日期上。
同一天，一边有人登记遗物，一边有人支付转运和看护的费用。这两件事之间，至少存在某种联系。
天快亮时，陈敬才收起档案。
他决定先查清陈守义那笔钱究竟交给了谁，再追查认领册上残留的周姓签名。比起继续猜测怀安的身份，这两条线索更容易查出结果。
上午，他去了旧档案存放处。
看守认得他，见他再次出现，脸上掠过一丝不耐。陈敬没有要求查看整册档案，只将抄录下来的日期和经手人姓名递过去，请对方帮忙查找同日的支出记录。
看守翻了几本账册，终于从一叠泛黄的纸页中抽出一张登记单。
上面有几笔杂项支出，其中一笔与陈敬手里的收据金额相同。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
送往西平码头，交周姓经手人。
陈敬将这行字仔细抄了下来。
“还有其他记录吗？”他问。
看守摇头，将登记单收回去。
“这已经是能找到的全部了。”
陈敬没有继续纠缠，道谢后便离开了。
西平码头。
他记得这个地方。民国十三年时，那里有几处专门存放杂货的仓库，既有本地商号经营，也有洋行租用的货栈。若有人想转移一个人，那里确实比公开的医院或警署更容易隐藏行踪。
但这仍然只是推测。
陈敬没有直接赶去西平码头，而是先回住处，将查到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
昨夜三号仓里的男人声称亲眼见过签字，却不肯说出签字人的姓名。他留下抄件，又将真正的线索指向认领册最后一页。
这说明对方很可能还知道更多。
可他为什么不肯一次说清楚？
陈敬想起那枚恰好滚到门槛边的银锁，心里始终存着疑虑。倘若对方只是想提供线索，完全没有必要把每一步都安排得如此刻意。
他必须先弄清楚，那人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借他之手寻找某件东西。
午后，陈敬回到住处，刚将西平码头的记录收进信封，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来人没有进屋，只把一只牛皮纸袋递了进来。
“有人托我交给你。”
那人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匆忙，没给陈敬追问的机会。
陈敬追到门口时，巷子里已经看不到人影。
纸袋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临江的仓库，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画面边缘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长衫，侧脸与昨夜三号仓里的男人有几分相似。
陈敬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日期。
民国十三年七月初九。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西平码头，七号货栈。
他将照片重新翻回正面，仔细观察仓库门口。
那块木牌虽然已经褪色，仍能辨认出几个字。
不是货栈的名字。
而是两个端端正正的字：
怀安。
陈敬将照片放到桌上，又取出那份写着“转运及看护”的收据。
同一天，同一个名字，一笔看护费用，还有一个被涂改的签收人。
所有线索都指向西平码头。
他沉默片刻，将银锁和照片一并收好。
明天，他必须亲自去七号货栈看看。
不过，在查清楚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之前，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
尤其是那个自称亲眼见过签字的人。
因为直到现在，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