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栓落下的声音还在头顶回荡。
陈敬一把抓起桌上的死亡证明，追着顾先生冲向暗室另一端。那里的墙面看起来与别处没有区别，只有最底下几块砖的颜色略深，砖缝里积着黑灰。
顾先生蹲下身，将皮箱放在地上，伸手摸索了几下，忽然按住一块松动的砖。
“搭把手。”
陈敬上前，两人合力将砖块抽出。里面露出一根锈蚀的铁杆，铁杆后方连接着暗门的锁扣。
顾先生用力一扳。
暗门纹丝不动。
“外面有人把机关卡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知道这里有出口。”
陈敬没有再试。他举起手中的火柴盒，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门框。门框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木屑还粘在边缘。
有人刚刚动过这里。
“不是从外面卡住的。”陈敬说，“是有人提前在里面做了手脚。”
顾先生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这道门很久没人开过，铁锈却只有一侧被磨掉。说明最近有人从里面试过机关，没能打开，才留下这些痕迹。”
陈敬伸手探进门框，摸到一根细绳。
他没有直接拉，而是顺着绳子往下摸，发现绳尾绑着一枚小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数字：三。
他将铜片取下，塞进衣袋，随后把铁杆向上抬了半寸，再向左推。
暗门里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墙壁湿滑，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顾先生提起皮箱，先一步钻了进去。
陈敬最后看了一眼长桌。
那张死亡证明仍留在他的手中。
他把纸折好，跟着进入窄道。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外面的撞击声被隔绝，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石阶。
顾先生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刚才看到那句话了？”
“看到了。”
“你信吗？”
陈敬没有回答。
死亡证明可以伪造，印章可以盗用，连一个人的名字都能被人反复挪到不同的记录里。在真正见到证据之前，他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认定宋云洲的父亲死得另有蹊跷。
顾先生似乎也没指望他相信。
“你父亲曾经告诉我，宋家有两口棺材。”他说，“一口下葬，一口留在家里。下葬的那口，里面没有人。”
陈敬停下脚步。
“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手抬过。”
顾先生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那年宋家办丧事，灵堂里有两口棺材。一口摆在正厅，另一口放在后院的偏房。所有人都以为后院那口是备用棺材，直到下葬前夜，陈守义让我帮忙把它抬出去。”
“抬到哪里？”
“十七号库。”
陈敬的手指在石壁上停住。
“你们把棺材抬进了库房？”
“抬进了地下室。”
顾先生继续向上走。
“那口棺材很轻。抬到半路时，我听见里面有东西碰了一下棺板。我问陈守义是什么，他只说是木头松了。”
“你相信了？”
“不信又能怎么样？”
顾先生回过头，脸上没有笑意。
“那时候我只想活着离开上海。”
两人走出窄道时，天已经黑了。
出口藏在一间废弃的杂物房里，门板后堆着破旧的藤椅和木架。顾先生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无人，才将皮箱搬出去。
陈敬跟在他身后，发现这里竟然是宋宅后院的一间旧储藏室。
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二十。
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泥印，一直延伸到门口。
有人刚刚从这里离开。
顾先生看了一眼泥印，脸色骤然变了。
“他们来过。”
陈敬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泥土里混着细小的白色粉末，和罗老头那把钥匙齿口里的残留物十分相似。
“不是刚才那批人。”他说。
顾先生问：“你怎么判断？”
“鞋底纹路不同。门外这双鞋的后跟磨损严重，左脚比右脚深。暗室入口那个人走路很稳，脚步几乎没有偏差。”
他站起身，将杂物房的门轻轻关上。
“至少有两拨人知道这条通道。”
顾先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从皮箱里取出一本薄册，递给陈敬。
“你想知道的东西，大部分在这里。”
陈敬翻开第一页。
里面没有姓名，只有一张手绘的棺材尺寸图，旁边标注着木料、钉子和夹层的厚度。翻到第二页，出现了一份简短的交接记录。
民国十六年九月十二日。
交付物：一口空棺。
经手人：陈守义。
接收人一栏没有姓名，只盖着一枚残缺的方形印章。
陈敬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原物另存，待本人归还。”
他翻过纸页，发现后面还有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人被红线划去。剩下三人里，陈守义排在第一位，宋云洲的父亲排在第二位。
第三个名字被整片撕掉，只留下最后一个字。
“生”。
陈敬看了很久。
顾先生说：“这份名单不是我写的。它一直放在棺材夹层里，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交给我？”
“因为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已经死了。”
“宋云洲的父亲？”
顾先生点头。
陈敬合上薄册。
“那你应该知道，谁把他下葬的。”
“知道。”
“是谁？”
顾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车灯扫过院墙，将杂物房门缝照得发白。紧接着，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顾先生。”
顾先生的脸色一下变了。
陈敬将薄册塞进衣内，示意他不要出声。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遍。
“我们奉宋家之命，来接您回去。”
顾先生握紧皮箱提手，指节发白。
陈敬靠近门缝，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沿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擦得很亮的皮鞋。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只长方形木匣。
木匣的尺寸，恰好能放下一本账册。
陈敬正准备退开，忽然看见那名长衫男人抬起头，朝杂物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先生，”他隔着门板开口，“既然来了，就不必躲了。”
顾先生猛地看向陈敬。
陈敬没有动。
男人把黑伞交给身后的人，慢慢走到门前。
“宋少爷让我带一句话。”
他停了停。
“他说，他父亲的棺材里，确实没有尸体。”
陈敬盯着门板。
“那尸体在哪里？”
门外沉默了几秒。
随后，男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在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