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终于停了。
陈敬带着那封旧信，再次去了福安里。
昨日下午，老妇人提起过魏先生搬走时留下了一些旧物。那些东西后来由房东收拾，若还没有散落出去，或许能找到别的线索。
七号的房东姓周，住在隔壁一条巷子里。陈敬敲门时，周太太正在院中择菜，听明来意，脸上先露出几分不耐。
“都过去两年了，还查这些做什么？”
“有些旧账没弄清楚，想向您打听几句话。”
周太太没有马上答应。
宋云洲从旁解释，他们并非来追讨钱财，也不会给她惹麻烦。周太太这才擦了擦手，将两人让进屋。
她记得魏先生。
那人租房时出手大方，房钱从不拖欠，只是性子古怪，平日很少与邻居来往。最奇怪的是，他屋里总摆着几只木箱，搬家时却只带走了其中两只。
“剩下的呢？”陈敬问。
“我原本想扔掉，后来有个男人来收走了。”
“什么样的男人？”
“戴眼镜，瘦瘦的，说话客气。他说是魏先生托他来取东西，还给了我一笔钱。”
陈敬与宋云洲对视一眼。
周太太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人左手不大方便，拿东西时总把手缩在袖子里。”
“他取走了什么？”
“几本账簿，还有一只铁皮盒子。其他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纸，我没细看。”
陈敬拿出信封，让她辨认。
周太太接过去看了看，摇头说不认识信上的字，却记得那只铁皮盒子。盒盖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搬走时，那男人还特意检查过有没有锁好。
“他什么时候来的？”
“魏先生搬走后不久。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大概隔了三四天。”
这意味着，魏先生离开之后，仍有人回来收拾他的东西。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翻译。
陈敬没有继续追问。周太太已经说得够多，再往下问，也未必能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临走时，他留下了自己的住址，请周太太若想起什么，再托人送个消息。
出了巷子，宋云洲才开口。
“我们现在至少知道，魏先生离开后，有人专门取走了他的账簿和铁皮盒子。”
“而那封信恰好没有被带走。”
“也可能是遗漏。”
陈敬点头。
他不愿把每一件巧合都看成安排。旧物被遗忘并不稀奇，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取走账簿和盒子。
倘若里面只是寻常账目，对方没有必要如此费心。
两人分开后，陈敬回到染坊。
铺子里正在赶制孙掌柜的新订单，染缸旁热气浮动，几个工人挽着袖子翻动布匹。陈守义站在账桌后核算用料，看见儿子进门，先问了一句午饭吃了没有。
陈敬说吃过了，顺手帮着核对了一遍新到的染料。
他没有把旧信的事告诉父亲。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让这件事继续搅扰家里的日子。染坊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他至少应该守住眼前这一点安稳。
傍晚，宋云洲派人送来消息，说商会旧档里又找到一条记录。
两年前，德丰货栈曾经向一家铁器铺订做过两只带锁的铁皮箱。账目上没有写明用途，只记了尺寸和交货日期。
日期比那次夜间转运早了五天。
陈敬看完抄录，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那只铁皮盒子，未必装着货物本身，也可能装着与交接有关的凭据。
当然，这仍然只是猜测。
他将几条日期写在纸上，依次排开。订做铁箱、夜间转运、魏先生搬离、有人回去取走旧物——这些事发生得很近，却还缺少能够把它们真正串起来的证据。
他正要收起纸张，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
“请问，陈敬先生在吗？”
陈敬走过去。
“我就是。”
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将布包递来，不等陈敬询问，便转身离去。
陈敬没有追赶，先关上门，将布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旧纸，以及一把已经生锈的小钥匙。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铁皮盒子不在上海，钥匙也打不开你想找的东西。”
陈敬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对方知道他们查到了铁皮盒子，甚至知道商会刚发现的订货记录。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巧合。
他拿起钥匙，在灯下细看。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像是“七”，又像一道被磨损的记号。
陈敬将它收进信封，没有立刻去找宋云洲。
如果对方只是想阻止他们继续追查，大可以直接警告；偏偏送来一把钥匙，又告诉他钥匙无用。
这更像是在提醒他：他们已经接近某个地方，却还没有找到正确的入口。
夜色渐深，染坊里的人陆续歇下。
陈敬独自坐在桌前，将旧信、订货记录和那张纸重新摆在一起。
两年前，有人改变了货物的交接方式；有人离开上海；有人取走了账簿与铁皮盒子。如今，又有人知道他们的每一步行动。
这些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还无法判断。
但他已经不再只想知道那批炉渣去了哪里。
他想知道的，是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不愿让它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