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陈敬把卡尔留下的货单摊在桌上，又取出宋云洲交给他的旧仓储记录，一张张对照起来。
窗外的水珠顺着屋檐往下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份记录上的日期大多能够对应，货物名称也相差无几。唯独重量对不上。
有一批货，德国货单上记载着整整十吨，旧仓储记录里却少了近两成。若只是抄写失误，几处数字不该同时出现差异。
陈敬拿起钢笔，在纸上圈出几个数字。
货物从德国运来，途中经过谁的手，最后又被送往何处？如果旧记录没有造假，那批矿渣在抵达上海后，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他翻到货单背面，借着窗边的光仔细查看。
纸张边缘留着一块模糊的印痕，像是印章的一角。墨迹已经褪去，右下方还缺了一小块，单凭这一点，无法辨认具体是哪家公司的印章。
陈敬将它描在纸上，收好货单，去了商会。
宋云洲正在处理账目，见他进门，便让周随把闲杂人等带了出去。
“你昨天说的德国货单，带来了？”
陈敬将两份记录放到桌上。
“日期和货物名称能对上，重量却有出入。我怀疑，这批货抵达上海后，有人私下转移过一部分。”
宋云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好，逐项查看，最后停在那几处被圈出的数字上。
“这些记录是两年前留下的。当时经手的人不少，单凭重量差异，还不能断定有人动了手脚。”
“所以我还找到了这个。”
陈敬把描下来的印痕推过去。
宋云洲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纸。纸上也有一枚残缺的印痕，右下角同样缺了一块。
两张纸并在一起，缺口的位置竟有几分相似。
宋云洲的手指停在纸边。
“看起来像，但不能凭这个认定是同一枚印章。”
陈敬点头。他原本也没指望仅凭印痕便能找到答案。
“卡尔告诉我，这批货是德国一家公司的订单。货运到上海后，有人通知他，货物已经处理完毕。可他后来核对账目，发现重量不对，才开始追查。”
“他没说货物经过哪些人？”
“没有。他只说自己拿到的记录不完整。”
宋云洲将货单放到一旁，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走向里间。
商会保存着历年的货运登记和临时仓库租赁记录。若那批矿渣曾经被人转移，至少应该留下过一次出入库的凭据。
不多时，宋云洲抱出一本旧账册。
纸页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到两年前的登记处，沿着日期一页页往后查。陈敬站在桌旁，没有催促，只把货单上的时间重新核对了一遍。
“找到了。”
宋云洲的声音从账册后传来。
那是一条临时仓库租赁记录，登记日期与货物抵沪的时间相差不到三天。租用人的姓名被墨水洇开，只能勉强辨出一个字母——K。
登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担保文件另存。
陈敬俯身看去。
“另存在哪里？”
宋云洲继续翻找，随后合上账册。
“这本记录里没有写明。商会早年整理档案时，部分担保文件单独归档，未必与租赁登记放在一起。”
“能查到原件吗？”
“我得问问当年负责档案的人。”宋云洲顿了顿，“那人两年前已经离开商会，是否还保存着旧目录，也不一定。”
陈敬将这条记录抄了下来。
字母K并不能说明什么。上海滩做生意的德国人不少，租用仓库的也不止一家。可若能找到担保文件，至少可以确定租赁人的身份，再顺着仓库查清货物的去向。
线索终于有了落脚处。
宋云洲看着他收起纸笔，提醒道：“杨树浦那边，你暂时别一个人去。”
陈敬抬头。
“为什么？”
“卡尔在查这批货，史密斯也盯着矿渣。如今你又找到了两年前的仓储记录，若有人确实动过货物，就不会愿意让你继续查下去。”
宋云洲没有把话说得太重，却把账册收回了抽屉。
“先找到担保文件，再决定下一步。没有凭据，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陈敬应了一声，没有争辩。
回到天成染织坊时，院里的蓝布已经晾了大半。工人们忙着收布、清点数量，孙掌柜派来的伙计正与账房核对下一批交货日期。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陈老爹也不再整日守着账本发愁。
可陈敬心里清楚，眼前的安稳经不起另一场风波。只要那批矿渣的来历没有查明，史密斯便不会轻易罢手。
他刚走进屋，周随便送来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里面只装着半张撕裂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想知道那批货的真正收货人，就去查当年的担保文件。
陈敬将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印章，也没有落款。
他走到门边，朝院外望去。巷口有两个挑担的脚夫经过，除此之外，再看不见什么异常。
“谁送来的？”他问。
周随摇头：“伙计说，是个陌生人放在门房的。没留下姓名，也没说要交给谁。”
陈敬没有再问。
这封信并没有提供新的线索，却证明有人知道他已经查到了什么，甚至清楚商会旧档案里的内容。
对方可能在帮他，也可能只是想把他引向某个早已设好的圈套。
他将纸条与货单分开放好，随后锁进抽屉。
明天，他要先找到当年负责档案的人。
至于那个只留下字母K的租用人，以及迟迟没有出现的担保文件，究竟藏着什么，他必须亲自查清。
只是有人比他更急。
担保文件还没找到，就已经有人提醒他去找。
这让陈敬更加确定，那份被单独存放的旧文件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收货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