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敬先去了趟货栈。
昨日那名老脚夫的话,让他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既然那几只木箱是在夜里运走的,接货的人又是谁?
货物可以改换仓库,经手人也可以隐去姓名,可一辆车从哪里出发、在哪里停下,总会留下些痕迹。只要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就不至于全无头绪。
他带着抄下来的日期,沿杨树浦一带挨家询问。
头两家都没有结果。第三家货栈的掌柜听见德丰货栈的名字,倒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那年租旧机厂的德丰?我记得他们有一批货,曾经借过我们门前的路。”
“是什么货?”
“夜里来的,没进我们仓库,只在门外停了一会儿。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车往哪里去了?”
掌柜指了指北面。
“再往前,有条通往旧船坞的小路。那边从前有几间空仓,后来被一家机器行租去了。”
陈敬问清机器行的名字,记在账册上。
掌柜又补了一句:“不过,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机器行早搬走了,仓库也换了主人。你未必能查出什么。”
陈敬道了谢,继续往北走。
那条小路夹在两排厂房之间,地面坑洼,积着雨后的泥水。路尽头果然有几间旧仓库,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编号。
其中一间挂着新锁,门前堆着木料,显然仍有人使用。
陈敬没有贸然敲门,而是先去旁边的茶棚坐下。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择菜。听见他打听旧仓库,便朝那边看了一眼。
“你找那间做什么?”
“从前有批货在这里停过,我想问问旧账。”
女人将菜放进竹篮。
“那你得找老罗。他以前在这片看仓,后来眼睛坏了一只,便不干了。”
陈敬心中一动。
“左眼有疾?”
“是啊。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听人提过。”
女人没有再说,只告诉他老罗如今住在附近的一处棚屋里。
陈敬按她指的方向找过去,绕过一片低矮的工棚,终于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
屋里传来咳嗽声。
他敲了敲门。
“谁?”
“我姓陈,想向您打听两年前旧仓的一件事。”
里面静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老罗比陈敬记忆中那些传闻里的形象更瘦,左眼蒙着一层灰白,右眼却很亮。他打量陈敬片刻,没有让开门。
“旧仓的事,我早不管了。”
“我只想问一批货。当年德丰货栈租用旧机厂时,是否有几只木箱在夜里运到附近?”
老罗的右眼微微一缩。
“你找错人了。”
“我还没说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既然你不知道,就更不该来问。”
说完,他便要关门。
陈敬没有伸手拦,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门边。
那是照片的抄件,上面没有人像,只有日期和旧机厂的名称。
“这一天,有六名临时搬运工领过夜工钱。我想知道,他们把货交给了谁。”
老罗盯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门边挂着的破布轻轻摆动。
“你是公和洋行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查这件事?”
陈敬想了想。
“因为那批货后来到了我手里。我想知道它原本属于谁。”
老罗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到了你手里?”
“是。”
“你拿到的,真是那批货?”
这句话问得突然。
陈敬没有立即回答。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个老人知道多少,也不愿轻易把所有底细交出去。
“货物的来历有问题,重量也对不上。我只知道它曾经经过德丰。”
老罗沉默片刻,终于把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只旧柜,墙角堆着几件修补过的工具。老罗给陈敬倒了半碗凉茶,自己却没有坐下。
“那年,我确实替人看过仓。德丰租下旧机厂后,曾有几批货临时存放在那里。有的白天进,有的夜里进。至于你说的木箱,我记得不太清。”
“是谁来接货的?”
“有一回,来了两辆车。车上没有货栈的标记,领头的人穿西装,说话带着洋腔。他拿出一张单子,让我照着放行。”
“单子上写了名字吗?”
“写了个姓,字太潦草,我没看清。只记得不是魏。”
陈敬的目光落在老罗脸上。
“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身材不高,戴眼镜。左手有一道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老罗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你别再问了。”
陈敬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老罗才低声道:“那晚之后,仓里少了一只箱子。第二天,德丰的人来清点,发现数目不对,便把责任推给看仓的。我丢了差事,也是在那时候坏了眼睛。”
“您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夜里摔了一跤,撞在铁架上。”
他说得平淡,却把脸转向了窗外。
陈敬看得出来,这件事他不愿多谈。
“那张放行单,后来去了哪里?”
“我没见过。交货的人拿走了,德丰也没有给我留副本。”
陈敬将话头收住,没有再逼问。他起身告辞时,老罗忽然在身后说:
“年轻人,若有人问起我今天说的话,你就说什么也没问到。”
陈敬回头看他。
“为什么?”
老罗没有回答,只把门关上了。
回到染坊时,已近黄昏。
陈敬将老罗的话记进账册,逐条核对。眼镜、左手伤痕、两辆没有标记的车,还有一只失踪的木箱。
这些细节并不能证明木箱里装的就是炉渣,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当年的转运过程中,可能不止发生过一次交接。
而那只失踪的箱子,或许正是所有人不愿提起的缘由。
他刚合上账册,宋云洲便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只有简短几句:他已查到当年那家机器行的旧租赁资料,接手仓库的人并非本地商号,而是一名以私人名义租赁场地的外商。租约上留下的英文签名无法辨认,但旁边有一枚印章。
陈敬将信看了两遍。
印章的样式,宋云洲在信中附了简图。
那是一枚圆形印章,中央刻着字母,边缘有一道明显的缺口。
陈敬盯着那道缺口,忽然想起史密斯办公桌上的一只旧印章。
他没有见过印章的完整图样,却记得那枚印章的边缘,恰好缺了一小块。
这当然不能作为证据。
但至少说明,那家机器行与公和洋行之间,或许还有一条他尚未查明的联系。
窗外,夜色渐浓。
陈敬将宋云洲的信收好,又翻开账册,在那只失踪的木箱旁写下一行字:
接货人,待查。
他知道,下一步不能只靠打听了。
他需要找到那份旧租约的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