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染织坊刚解决原料问题，孙掌柜那边又送来了消息：订单提前一天交货。
周启明看完字条，急得直皱眉。
“布还没染完，晾晒也需要时间。提前一天，怎么赶得出来？”
陈敬翻开生产记录。
三百二十匹布，已经染好两百一十匹，其中一百八十匹晾晒完毕。剩下的还没下缸。
“先把做好的检查一遍，剩下的分批染，不能为了赶工把所有布都塞进染缸。”
“那孙掌柜那边呢？”
“我去谈。”
陈敬没有急着让工人加快速度，而是重新排了生产次序。
过去染坊做事全凭经验，哪口缸空着就往里添布，哪个师傅手快就多分些活。小批量还看不出问题，订单一多，颜色深浅便容易出现差异。
他把工人分成几组，分别负责备料、浸染、晾晒和检查。每批布都记下染液状态、浸染次数和完成时间，方便发现问题后追查原因。
几个老师傅起初不太乐意。
“染布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还要记这些？”林师傅拿着记录纸，颇有些不以为然，“看一眼颜色，摸一摸布面，差不多就知道了。”
陈敬没争辩，只让人拿来两匹刚染好的布。
两匹布摆在一起，乍看并无明显差别。经过清水擦拭，其中一匹的颜色却淡了些。
林师傅这才收起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还得查。”陈敬道，“但如果不留记录，下次再出问题，连从哪里查起都不知道。”
林师傅看了看两匹布，终于接过记录纸。
“行，先照你的办法试试。”
陈敬没指望几句话就改变所有人的习惯。只要这批货能顺利交出去，让工人看到效果，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上午，他赶到孙家布庄。
孙掌柜见他进门，开口便问：“提前交货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可以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按原定日期交齐。”陈敬把生产记录递过去，“全部赶在一天内做完，质量难免受影响。我不想拿这批货冒险。”
孙掌柜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些详细的记录上。
“这些都是你让人记的？”
“每批货都记。往后出了问题，也能查清是哪道工序出了差错。”
孙掌柜做了多年生意，最怕的就是出了问题互相推诿。陈敬肯把生产情况摆出来，反倒让他放心了几分。
“也好。”他合上记录，“先把做好的送来，剩下的按原定日期交齐。只要质量不出问题，后面的生意照常做。”
双方重新商定了交货安排。
回到染坊，第一批布已经晾干。
陈敬逐匹检查，挑出几匹颜色偏深的，又发现两匹边缘染得不够均匀。他没有为了凑数把布混进货堆，而是让工人单独处理。
林师傅看着那几匹布，有些不解。
“就这么一点差别，客人未必看得出来。”
“客人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问题。”陈敬把布放到一旁，“今天能找出来，下次就能少出问题。生意越大，越不能靠运气。”
林师傅没再反驳，拿起工具继续干活。
傍晚，第一批蓝布装车送往孙家布庄。
周启明跟着伙计回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孙掌柜收下了，还让人抽了几匹检查，没挑出毛病。他说剩下的货照这个标准做，往后还能继续合作。”
陈敬点点头。
“那就把后面的货做好。”
这批订单总算稳住了。
他重新核算原料消耗，发现新供货商的价格虽然略高，但返工少了，整体成本并没有增加太多。眼下染坊还没多少余钱，添置设备的事只能往后放，先把生产和采购理顺才是正经。
夜里，工人陆续收工。
陈敬正整理账册，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来的是周启明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伙计，手里拿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
“陈先生，您让我打听的何茂生，有消息了。”
陈敬放下笔。
“人找到了？”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有人说，前阵子见过一个姓何的老人，在闸北一家修理铺附近住过。他腿脚不太方便，左手还有一道伤疤。”
陈敬想起德丰货栈的旧账房。
如果此人就是何茂生，他或许知道那批炉渣的接收凭证去了哪里。
“现在住在哪儿？”
伙计报出一个地址，又补充道：“那一带住户杂。他好像不愿意见外人，我问了几句，对方就不肯多说了。”
陈敬把地址抄进账册。
卡尔也在找何茂生。若是去晚了，这条线索说不定又会断掉。
可染坊还有一批货没交，他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周启明。
他看了眼墙上的生产安排，决定明天先把后续工作交代清楚，再去闸北走一趟。
桌上，一边是孙家布庄的订单，一边是何茂生的地址。
一边关系着染坊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另一边则可能揭开那批炉渣的秘密。
陈敬将两张纸分别收好，吹灭了灯。
眼下，先把手里的事情做好，再去追那条断了两年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