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敬把染坊的事情交代给周启明，独自去了虹口。
德丰货栈的地址并不难找。沿着街道走过两排商铺，再拐进一条窄巷，便能看见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牌子上原本的字迹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丰”字还算清楚。
门口堆着几捆麻袋，两个伙计正把货物往板车上搬。院墙有些破旧，墙角堆着断裂的木箱，怎么看都不像一家生意兴旺的货栈。
陈敬走到门前，问其中一个伙计：“请问这里是德丰货栈吗？”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我姓陈，想打听两年前一批从德国运来的货物。当时可能由你们代为转运。”
听到德国两个字，伙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都是老黄历了。我们这里换过东家，早先的事情不清楚。”
“原来的掌柜还在上海吗？”
“不知道。”
对方回答得很快，显然不愿意多说。
陈敬没有继续纠缠。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麻烦转交给现在管事的人。我只是核对几笔旧账，不是来追债的。如果你们确实经手过那批货，我愿意按规矩付查账的费用。”
伙计接过名片，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陈敬在附近找了家茶摊坐下。
他并不指望对方马上给出答案。德丰货栈若真参与过那批炉渣的运输，突然有人上门询问，掌柜有所防备很正常。尤其是史密斯已经开始追问样品的去向，说明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身材瘦削，左手夹着一只旧皮包，目光在茶摊附近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陈敬身上。
“你是陈先生？”
“是。”
“我姓吴，以前在德丰做过账房。”男人坐到他对面，先要了一壶茶，“你问的那批货，我有些印象。不过过去这么多年，账册未必还找得到。”
陈敬给他倒了杯茶。
“吴先生，我想知道，那批货最后运去了哪里。”
吴账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为什么查它？”
“我手里有一批同类炉渣，想弄清来源。”
“你有实物？”
“有少量样品。”
吴账房捏着茶杯，半晌才开口：“那东西可不是普通的废料。”
陈敬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至少，当年找上我们的人不是这么说的。”吴账房压低声音，“那时德丰接到一笔转运生意，对方要求把几批货分开装车，送到不同的仓库。货单上写的是炉渣，可有些箱子封得很严，连我们这些经手的人都不让打开。”
“委托方是谁？”
“单子上没有写全名，只盖了个商号章。我记得是德国人的生意，具体是哪一家，现在不好说。”
“那公和洋行呢？”
听到这个名字，吴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查到公和洋行了？”
“我查过一部分转运记录。”
吴账房沉默片刻，才道：“公和洋行确实有人来过，但他们不一定是最初的委托方。至少我经手的那几张单子上，货物来源不是他们。”
这与陈敬此前查到的记录吻合。
他继续问：“你说货物分开装车，能不能确定一共运了几次？”
“具体次数记不准了。不过，有一次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有一辆车没有按原定时间回来。后来管事的人找了好几天，才说货物已经送到，只是接收方不肯在原单上签字。”吴账房皱起眉头，“那件事闹得不小，原来的掌柜还发过火。至于最后怎么解决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敬心里一动。
如果接收方拒绝签收，货物的重量差额就不一定是运输损耗那么简单了。但吴账房的记忆已经过去两年，许多细节无法确认，他不能仅凭几句话就认定发生了什么。
“旧账册还有可能找到吗？”
“有几箱旧文件还在仓库后头，不过新东家不愿意碰那些东西。”吴账房顿了顿，“你若真要查，最好先找到当年的掌柜。他姓何，叫何茂生。两年前离开德丰后，据说去了闸北。”
“闸北什么地方？”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陈敬付了茶钱，又向吴账房道谢。
临走时，吴账房忽然叫住他。
“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些日子，也有人来找过旧账。那人说话带着外国口音，走路有点跛。我没见过他本人，只听看门的伙计提起过。”
陈敬神色微变。
卡尔果然也找到了这里。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只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不过，他走之前问过一句：何茂生是不是还活着。”
这句话让陈敬意识到，卡尔寻找的可能不只是那批炉渣的去向。
他也许在找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离开德丰货栈后，陈敬没有立即回染坊，而是去了闸北几家商号打听何茂生的消息。结果并不理想。何茂生这个名字并不罕见，问了一圈，也没人能确定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直到下午，他在一家旧货铺门前遇见了宋云洲派来的人。
对方递给他一张便笺，说宋先生请他傍晚过去一趟。
陈敬赶到约定的茶楼时，宋云洲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份抄录的旧档。
“你今天去了德丰货栈？”宋云洲问。
陈敬有些意外：“宋先生怎么知道？”
“商会里有人见过你。”宋云洲把其中一份档案推过来，“我托人查了两年前几家洋行的货运记录，发现德丰确实参与过一批德国货物的转运。但相关记录不完整，有几笔甚至没有对应的接收凭证。”
陈敬迅速翻看起来。
其中一份记录列出了日期、货物类别和运输费用。炉渣被写在杂货一栏里，数量只有一个大致范围，收货方则用缩写代替。
“这些记录能证明什么？”他问。
“暂时什么也不能证明。”宋云洲答得很谨慎，“只能说明当时的货物往来比我们最初想象的复杂。至于重量差额，必须找到原始清单，才能判断究竟是分批转运、重复登记，还是另有原因。”
陈敬点了点头。
两人的判断一致。现在最有价值的线索，不是某个听来的传闻，而是何茂生和那批缺失的接收凭证。
宋云洲又拿出一张纸。
“另外，我查到一个消息。德丰当年的掌柜何茂生，离开货栈后，曾在闸北一家机器修理铺做过短工。那家铺子去年关门了，但有人说，他后来还在那里住过一阵子。”
“有具体地址吗？”
“有。不过，那里现在已经换了人。”
陈敬将地址记下。
宋云洲看着他，提醒道：“你查这件事，我不反对。但你现在既没有完整账册，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公和洋行隐瞒了什么。不要急着和史密斯撕破脸，更不要让染坊的生意受到影响。”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宋云洲停了一下，“史密斯今天托人带话，希望你尽快归还样品。他说，如果你继续持有未经许可取得的货物，他会向商会正式提出交涉。”
陈敬把便笺收好。
“样品是我自己取得的碎片，不是从洋行仓库拿走的整批货物。真要交涉，就让他拿出证据。”
宋云洲没有替他表态，只说：“话可以这么说，但做事还是要留余地。”
离开茶楼时，天已经黑了。
陈敬回到天成染织坊，先查看了当天的生产记录。孙掌柜那批新订单已经开始备料，工人们各自忙碌，染缸里的靛蓝随着搅拌缓缓散开。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才回到桌前。
德丰货栈、何茂生、没有签收的货物，还有卡尔留下的踪迹，几条线索逐渐交织起来，却仍然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重量差额的记录，在旁边添上两个字：
接收凭证。
只要找到它，就有机会弄清那几吨炉渣究竟去了哪里。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保证天成染织坊能够按时交货。
毕竟，调查可以慢慢推进，染坊却经不起再一次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