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和洋行的办公室里，茶已经凉了。
赵荣坐在桌子对面，手指敲着一份合同，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
“陈老板，咱们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了。我就不绕弯子。这次洋行打算找一家本地染坊长期合作，原料由我们提供，成品按约定价格收购。你若愿意，天成往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陈敬拿起合同，逐条看下去。
条件确实不差。洋行负责提供染料和坯布，染坊只需承担加工，结算也比寻常布庄痛快。对眼下缺钱缺货的天成来说，这无疑是个诱人的机会。
可合同翻到最后，陈敬的手停了下来。
原料质量由洋行单方面认定，成品验收标准却写得含糊。若因质量问题退货，损失由染坊承担；若交货延期，洋行有权扣款，甚至取消后续订单。
说到底，好处由洋行拿，风险却落在染坊身上。
“赵先生，这份合同恐怕不太合适。”
赵荣脸上的笑淡了些。
“哪里不合适？”
“原料进场时，双方应该先验货。成品的颜色、数量、交货日期，也得提前约定清楚。不能原料出了问题算我的，验收时你们说不合格，我也只能认。”
赵荣把茶杯放下。
“陈老板，做生意讲究信用。洋行在上海经营这么多年，难道还会为难你一家小染坊？”
“正因为要长久合作，才更应该把话说清楚。”
陈敬将合同推回桌面。
赵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谨慎。听说最近孙家布庄的生意做得不错，看来有了底气。”
“生意是靠一匹匹布做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面子。”
这话说得平静，赵荣却没接上。
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还在打听两年前那批德国货？”
陈敬抬起眼。
“我在查自己手里这批炉渣的来历，有什么问题？”
“货既然已经交给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过去的货运记录牵涉几家商号，查得太细，未必对你有好处。”
“如果货物来路清楚，又有什么不能查的？”
赵荣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陈敬，我是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染坊，不是那些早就没人管的旧货。”
陈敬没有争辩。
他已经听明白了。所谓合作，不过是想用稳定的原料和订单，把他重新拉回染坊的生意里。至于那批炉渣，对方显然不希望他继续追查。
“合同我带回去考虑。若能修改好条件，咱们再谈。”
赵荣没有再劝，只淡淡地说：“机会摆在眼前，错过了，可别后悔。”
走出办公室时，陈敬正好碰见史密斯。
对方手里夹着文件，看见他便停了下来。
“陈先生，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调查我们公司的旧货物。”
“我只是核对转运记录。”
“那些记录属于公司的商业资料。”
“我没有要求查看贵公司的内部账目，也没有对外指控任何人。”
史密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希望你能把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意上。”
陈敬点头告辞。
他没有把这场交谈放在心上。史密斯越是催促他停止调查，他越觉得这件事不能轻易放下。但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凭几句警告就认定对方做了什么。
回到染坊后，他把合同交给周启明看了一遍。
“若真能接下这笔生意，咱们至少不用再为原料发愁。”周启明说，“可照这上面的条件，出了问题，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先不签。”
陈敬收起合同，又翻出宋云洲给他的旧货运名册。
永泰货栈的地址已经查到，可当年那批炉渣究竟有没有在那里停留过，仍然缺少实证。他正准备把相关记录重新整理，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有位姓魏的先生求见。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进门后先看了看院子里的工人，才跟着周启明走进屋。
“陈老板，我姓魏，以前替人跑过货运。”
陈敬请他坐下。
魏先生没有寒暄，开口便问：“你是不是在查两年前从德国运来的那批炉渣？”
陈敬没有立即回答。
“你从哪里听说的？”
“有人托我打听过。”魏先生顿了顿，“我知道一点当年的事，但不想惹麻烦，所以一直没露面。”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旧纸，放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也被水渍晕开。陈敬小心展开，只见上面记着货物数量、转运日期和一个仓库名称。收货人一栏没有签名，只有一道斜线。
“这是当年的转运记录？”陈敬问。
“是我留的副单。”魏先生说，“那次运输出了问题，原定的收货人没有出现，货却已经卸进仓库。后来有人临时改了安排，让我们把剩下的货拉走。我怕日后说不清，才把这张单子留下。”
陈敬仔细看着纸上的数字。
这份记录未必能直接证明重量差额的原因，却第一次把那批货的转运过程落到了具体日期和数量上。
“最后是谁把货拉走的？”
“我只负责把货送到仓库门口。后面的事情，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魏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天，有两个人找到我。他们问起这张单子，还说过去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提。其中一个说中国话，另一个口音像外国人。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旧单交出来。”
陈敬看着他：“你收了？”
“收了。”
魏先生说得有些难堪。
“我就是个跑腿的，家里还要吃饭。可回去以后，我越想越不踏实。那批货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既然有人肯花钱买一张旧单，说明它多少还有些用处。”
陈敬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收钱。
他把旧单重新折好，放在桌上。
“这张单子对我很重要。但我不会拿它去做没有根据的指控。你若知道其他情况，可以慢慢说；若不愿意继续掺和，我也不会勉强你。”
魏先生松了口气。
“还有个人，你可以去找找。他姓罗，当年替仓库看过门，左眼有毛病。那批货送过去时，他就在场。”
“他现在在哪里？”
“我只听说还住在杨树浦附近，具体地方不清楚。”
陈敬记下这个名字，又把旧单上的仓库名称抄了一遍。
魏先生临走时，再三叮嘱他不要提自己的名字。陈敬答应下来，将人送到门口。
周启明看着桌上的旧单，忍不住问：“这回总算有点眉目了？”
“至少知道货物确实经过那处仓库。”陈敬道，“但这张单子只能证明它被转运过，不能证明少掉的重量去了哪里。还得找到收货人，或者当年看仓的人。”
他把旧单收进抽屉，又将抽屉锁好。
这几天，事情似乎开始有了变化。
赵荣突然提出合作，史密斯警告他停止调查，如今又有人主动送来旧单。几件事接连发生，很难说只是巧合。
但陈敬不打算把猜测当成答案。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姓罗的看仓人。
傍晚，他正准备出门，周启明忽然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陈先生，刚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别再查杨树浦的仓库。下一次，就未必有人肯把旧单送到你手里了。”
陈敬看完，将信纸放在桌上。
周启明脸色变了。
“这是在威胁咱们？”
“算是吧。”
陈敬把信收进抽屉，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
对方既然已经开始警告他，说明这条线索至少值得继续查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旧货运名册，在“罗姓看仓人”旁边画了一道记号。
明天，他还得去一趟杨树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