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敬把染坊的事情交代给周启明，独自去了闸北。
何茂生住的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破旧。院墙缺了一角，门边堆着废铁和木料，几片生锈的齿轮压在砖头底下，像是从哪间倒闭的工厂拆出来的。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边择菜。
陈敬报了姓名，说明来意。老妇人没接他的名片，只问了一句：“你也是为那批德国货来的？”
陈敬抬眼看她。
老妇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低下头，把菜叶一片片放进篮子里。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还没提德国货。”
院子里静了一瞬。
老妇人终于抬起头，朝里屋看了一眼。
“他不见客。你明天来也一样。”
陈敬没有继续追问，把名片压在门槛边的砖头下，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中午，他在附近的面摊坐了下来。隔壁桌两个搬运工正在算账，其中一人提起何茂生，说前些日子有个穿西装的外国人去找过他。
“老何不肯见，那人就在门口等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老何把门关了。听说那外国人临走前还踹了一脚门。”
陈敬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穿西装的外国人。
他没有立即认定那人就是卡尔，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他去了附近的茶馆。
何茂生果然在那里。
老人拄着木杖，坐在最靠里的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左手虎口有道浅疤，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黑色污迹。
陈敬走到桌前。
“何先生，我姓陈，想问两年前德丰货栈经手的一批德国炉渣。”
何茂生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没抬头，只把茶杯放回桌面。
“货运的事，早就不归我管了。”
“我知道。否则也不会专程来找您。”
“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老人撑着桌沿起身。陈敬没有拦他，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抄录的货运单，压在桌上。
“这批货分了几次转运，最后一笔却没有接收人的签名。奇怪的是，货栈账目里记着已经结清，委托方那边却留着一笔未销的款。”
何茂生的木杖停在桌边。
陈敬接着说：“如果只是漏签，补一张凭证就能解决。可两年过去了，两边都没有补。何先生，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账本上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记错。”
“所以我才来问经手人。”
何茂生盯着那张抄录单，半晌才重新坐下。
“你手里的只是副本。”
“是。”
“那你没见过原单。”
“原单在哪里？”
老人没回答。
茶馆伙计端着茶壶从旁边经过，壶嘴磕在桌角，发出轻响。何茂生下意识把左手收进袖子里，像是怕什么东西被人看见。
陈敬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点破。
“当年那批货，有没有送到杨树浦？”
何茂生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没能及时掩饰。
陈敬知道自己猜中了方向。
老人沉默许久，才压低声音：“你从哪里听来的？”
“何先生只需要回答，有没有。”
“有一部分送过去了。”
“哪一间仓库？”
“我不知道。”
“您亲自经手的货，也不知道？”
“我说了，我只负责转运！”
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邻桌的人转头看过来，何茂生立刻闭了嘴。
他用手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声音重新低下去。
“当年有辆车，没走我们平常的路线。押车的人拿着盖过章的单子，说货要送到杨树浦。司机回来以后，只交了车钥匙，运货单却没交回来。”
“司机叫什么？”
“老罗。”
“现在在哪里？”
何茂生摇头。
“那年冬天，他就不干了。有人说他回了乡下，也有人说他死在码头。我没再见过他。”
陈敬将这些话逐一记下。
“那张没有收回来的单子，您见过吗？”
何茂生没有说话。
陈敬收起笔，准备离开。
老人却忽然伸手，按住了那张抄录单。
“年轻人，我劝你一句。查账可以，别去找仓库。”
“为什么？”
何茂生松开手，盯着桌上那杯茶。
“因为当年送货的人，后来没有一个回来找我结账。”
这句话说完，他便拄着木杖走了。
陈敬没有追。
他把抄录单收进内袋，走出茶馆时，日头已经偏西。街边有人推着板车，车轮压过石缝，木箱里的铁器碰撞出一串闷响。
报摊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右脚落地时略微拖了一下。
卡尔。
陈敬认出了他。
卡尔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他看见陈敬后，先看了看茶馆的门，又看向陈敬的衣袋。
那一眼很短。
陈敬却没有错过。
他走过去。
“卡尔先生，好巧。”
卡尔把报纸折起来，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陈先生，也来喝茶？”
“听说这里的茶不错。”
“那你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隔着半条街站着。行人从中间穿过，谁也没有先让步。
陈敬看着他的右脚。
“您的脚伤还没好？”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些。
“老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最近走了太多路。”
卡尔没有接话。
一辆板车从街口转进来，车上堆着高高的木箱。陈敬侧身避让，再抬头时，卡尔已经走进了旁边的巷子。
这一次，陈敬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见卡尔刚才拿过的报纸落在了地上。报纸被车轮碾过一角，露出的内页上印着一则仓库招租的消息。
地址就在杨树浦。
陈敬弯腰捡起报纸。
招租启事刊登在三天前，仓库编号被墨水涂掉了一半。启事下方留着一个联络地址，字迹旁边盖着模糊的印章。
那枚印章的边缘缺了一角。
与他手里那张德国货运单上的印痕，几乎一样。
陈敬把报纸折好，放进衣袋。
卡尔来过何茂生的住处，也出现在茶馆附近。他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单纯来打听旧账。
他在找同一个地方。
回到染坊时，天已经黑了。周启明正在清点明日要交的蓝布，见陈敬回来，正要开口，陈敬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明天帮我查一下，杨树浦近三天有哪些仓库招租，尤其是刚换过东家的。”
周启明扫了一眼地址。
“你找到仓库了？”
“还没有。”
陈敬把何茂生说过的话重新写在本子上：老罗、未归还的货运单、没有回来结账的人。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如果那批货只是普通的炉渣，根本不值得几方人马追查两年。何茂生不肯说，卡尔抢在他前面寻找仓库，就连一张招租启事，也留下了与旧货单相同的印记。
这笔账，显然还没有结束。
陈敬合上本子，刚要收进抽屉，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周启明过去开门，门外却没有人，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门槛上。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的名字。
陈敬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旧货运单的残页。纸张边缘被火燎过，右下角缺了一块，唯独收货栏还保存完整。
上面写着一行字：
“杨树浦，十七号仓。货物不得开封。”
而经手人一栏，签着何茂生的名字。
陈敬将残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新添的钢笔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明晚之前，别让卡尔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