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时，天成染织坊刚刚收工。
屋里还残留着靛蓝的气味，几名工人正往院子里搬晾好的布匹。陈敬没急着说话，先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对着周启明抄来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原始入库的重量，和最近一次转运的重量，确实对不上。
差额不算小。
“你确定没有抄错？”陈敬问。
“我核了两遍。”周启明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原始记录写的是整批货的重量，后面的转运单却少了一截。中间隔了两年，仓库换过人，单子也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我不敢说这一定有问题，但这笔账肯定得查。”
陈敬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先别往外说。”
周启明有些不解：“如果洋行真少报了重量，我们拿着账去问，不是更有底气？”
“账上的差额，只能说明两份记录不一致。”陈敬解释道，“货物可能在途中损耗，也可能分批转运，甚至可能是计量方式不同。现在连仓库在哪里、经手人是谁都没弄清楚，贸然找史密斯，他只要随便给个解释，我们就没法往下追了。”
周启明想了想，点头应下。
陈敬把账册合上，心里却有了另一个判断。
如果只是普通的工业废料，洋行没必要对它如此谨慎。如今连转运重量都出现了差额，这批货背后显然还有些事情，只是目前所有线索都不足以说明究竟是什么。
他需要找到经手这批货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敬没有去找史密斯，而是带着周启明去了码头。
老梁正在一艘货船旁帮人卸货，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见陈敬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把手里的麻绳递给旁边的工人。
“陈先生，这么早？”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陈敬没有绕弯子，“两年前，公和洋行接手过一批从德国运来的炉渣。你还记得那批货吗？”
老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记得是记得。那批货不好搬，箱子和普通货物不一样，码头上还专门腾过地方。”
“后来是谁负责转运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码头每天进出的货那么多，我一个干活的，哪能什么都记住？”
陈敬没逼他，只问：“当时有没有人专门清点重量？”
老梁犹豫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
“有。那回洋行来的人不少，还带了自己的账房。货一卸下来，他们就不让我们碰了。后来有几箱又被单独搬走，我还以为是要送去别的仓库。”
“几箱？”
“具体多少，我记不准了。不过不是当天搬完的。隔了几天，又有车来拉过一回。”
这句话让陈敬停了下来。
如果货物确实分批转运，那么两份记录的重量差异就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但这也意味着，公和洋行手里的记录未必完整，或者至少不是全部记录。
“你还记得那些车去了哪里吗？”
老梁摇头。
“只记得有一辆车上印着个商号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德……德丰？也可能是德兴。我识字不多，记不准。”
周启明接过话头：“车上有标记？是洋行的标记吗？”
“不是。”老梁想了一会儿，“像是另一家商号的。我当时还问过领班，那人让我少打听。”
陈敬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模糊的商号名字，还不足以成为证据，但至少说明这批炉渣很可能不只经过公和洋行一家。
他向老梁道了谢，临走前留下了一点茶钱。老梁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只提醒他最近不要在码头上公开打听那批货。
“前几天也有人来问过。”老梁压低声音说，“穿得体面，口音不像本地人。问完就走了。”
陈敬想到了那个跛脚的德国人卡尔。
看来，对方也在查同一件事。
回到染织坊时，孙掌柜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口，催问下一批蓝布什么时候能够交货。
陈敬先去看了晾晒区。上一批布的返工问题解决后，工人们已经逐渐习惯新的操作流程。染液浓度、浸染时间、晾晒位置都做了记录，虽然离真正的标准化生产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完全依赖老师傅的手感。
孙掌柜这次要的货更多，交期却压得更紧。
“陈老板，我愿意继续跟你做生意，是因为上次的布确实不错。”来人把订单递过来，“但这回要是再出问题，损失可不小。掌柜交代了，颜色不匀，或者交货晚了，都得按约定处理。”
“没问题。”陈敬看过订单，没有立刻签字，“不过这批货量比上次大，原料也要提前备齐。交货日期可以定，但得给染坊留出正常生产的时间。”
双方商量了片刻，最终把交期往后挪了两天。
送走孙家的人，周启明忍不住说：“订单越接越多，可咱们的本钱还是紧。要是再遇上原料涨价，恐怕不好办。”
“所以不能只靠接订单赚钱。”陈敬说，“先把眼前的货做好，挣到的钱留一部分周转。至于那批炉渣，查归查，不能让它拖垮染坊。”
他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活下去。
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可以使用的设备，就算那批炉渣真藏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也未必有能力把它弄明白。
下午，陈敬正在核算原料成本，宋云洲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谈炉渣，只说商会近日要整理一批旧货运记录，宋云洲已经托人打听，若有消息，会再通知他。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
“查账须有凭据，切勿轻信传闻。”
陈敬看完，将信放到桌上。
宋云洲显然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毕竟公和洋行在上海经营多年，牵涉的商号不少，若没有确凿证据，商会也不会轻易出面。
傍晚，周启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陈先生，我托人打听了码头的旧车队。还真有点消息。”
陈敬接过纸。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德丰货栈。
旁边还有一行地址，位于虹口一带。
“这家货栈还在吗？”
“说不准。”周启明道，“听说前两年就换过东家，原来的掌柜也不知去了哪里。不过有人记得，他们曾替几家洋行运过货。”
陈敬将地址记下，随后把纸放进账册里。
线索终于从一串数字变成了一个可以寻找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只要查清公和洋行的转运记录，就能弄明白那几吨炉渣去了哪里。现在看来，真正需要追查的，可能是整条货运链条。
而在这条链上，史密斯未必是唯一知情的人。
窗外天色渐暗，染坊里重新响起搅动染液的声音。陈敬走到缸边，检查了一遍温度，又让工人把明天要用的布匹分批摆好。
眼前的生意不能停，手里的线索也不能断。
他把写有德丰货栈地址的纸条收进衣袋，决定第二天亲自过去一趟。
如果那家货栈还留着旧账，或许就能找到那批炉渣真正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