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敬就回到了天成染织坊。
院子里静悄悄的，染缸旁还堆着昨晚没收拾完的木桶。檐下挂着几匹未干透的蓝布，风一吹，布角轻轻拍打着竹竿，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老爹坐在账台后，算盘搁在手边，账本翻开着，却半天没拨动一颗珠子。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陈敬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你跑哪儿去了？半夜三更不见人影，我还以为洋行的人把你抓走了！”
“出去办了点事。”
陈敬没有多解释，把带回来的纸包放在桌上。
“爹，这几天不管谁来找我，你都别把染坊的配方交出去。赵荣要是再来，也先拖着，等我回来再说。”
陈老爹低头看了看纸包，伸手掀开一角。
里面是几块灰黑色的矿渣，颗粒大小不一，有些表面粗糙，有些一捏便掉下细碎的粉末。
“你弄这玩意儿回来干什么？”
“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不是洋行不要的废料吗？”
陈敬重新包好纸包，没有急着解释。
染坊眼下的处境，陈老爹比谁都清楚。欠账还没清，进货又要花钱，几名工人的工钱也快到了日子。儿子不想着怎么多接几笔生意，反倒把心思放在一堆没人要的矿渣上，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陈老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染坊撑下去。”
陈敬点了点头。
这话他明白。
再大的打算，也得先有饭吃。染坊是陈家眼下唯一的根基，真要出了差错，别说研究矿渣，就连眼前这道坎都未必迈得过去。
他找来一张纸，把矿渣的情况逐项记下。
颜色灰黑，颗粒大小不一，部分呈粉末状，曾长期存放于上海，具体来源不明。
写到最后，他停住了笔。
这些信息太少，单凭肉眼根本看不出什么。他需要天平、试剂和玻璃器皿，最好还能找到一间能够做基础化学分析的实验室。
可在1924年的上海，想找这样的地方，并不容易。
上午，宋云洲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让陈敬下午去一趟商会。
陈敬把信收好，刚准备出门，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荣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进来。
“陈老板，几天不见，生意做得不错啊。”
赵荣嘴上带笑，目光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陈敬身上。
陈敬站在账台旁，没有起身相迎。
“赵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染坊来？”
“听说你昨晚去了公和洋行的货场？”
赵荣没有回答，反而直接把话挑明。
陈敬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些事传得快，也不奇怪。”赵荣走到染缸旁，伸手摸了摸缸沿，“我劝你一句，年轻人别太好奇。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
他拿起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染坊刚有点起色，别又把自己折腾进去。两千块大洋的账虽然暂时了了，可上海滩的生意，不是靠一匹布就能做大的。”
陈敬听完，反倒笑了笑。
“赵先生说得有道理。所以，你今天来，是打算给我介绍生意？”
赵荣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他本来是来探陈敬的口风，顺便施压，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他的威胁，反而把话绕了回来。
“你少装糊涂。”
赵荣收起扇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史密斯先生不喜欢有人碰他的货。你要是识相，就把昨晚拿到的东西交出来，再向他赔个不是。事情到此为止，大家都省心。”
陈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赵先生，你知道那些矿渣是什么吗？”
赵荣眼神微微一闪。
“我怎么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交出来？”
赵荣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堵在嘴边，半晌才冷哼一声。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听不听，随你。”
说完，他带着两个伙计转身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陈老爹才从账台后走出来。
“他今天这趟，像是专门来吓唬你的。”
陈敬望着门外，缓缓摇头。
赵荣未必知道矿渣的秘密，但他显然清楚史密斯很在意这批货。
这就够了。
至少说明，昨晚拿回来的东西，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下午，陈敬准时到了商会。
宋云洲没有与他寒暄，见他进门，便把一份名单推到了桌前。
“上海能做化学检测的地方，我让人打听了一遍。几家学校有实验室，部分洋行也有自己的化验设备，不过肯不肯帮忙，还得看情况。”
陈敬拿起名单，逐一看过。
上面列着几所学校和几家工厂，有的旁边还标注了地址。他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指着其中一处问：
“这家能做金属成分分析吗？”
“我不确定。”宋云洲说，“你可以先去问问。若只是初步检测，或许能想办法。”
陈敬将名单折好，收进衣袋。
宋云洲却没有立刻结束话题。他从桌上抽出一份函件，递了过去。
“还有一件事。史密斯今天向商会递了函，说你擅自进入货场，拿走他们的货物。他要求你归还样品，并公开道歉。”
陈敬扫了一眼函件，眉头微微一挑。
“他倒是挺会倒打一耙。”
“这件事我能替你压一阵子，但不能一直压着。”宋云洲看着他，“商会里也有人盯着这件事。你得拿出点东西来，证明自己不是在无理取闹。”
陈敬没有逞强。
手里的矿渣还没经过检测，现在无论说什么，都缺少足够的依据。真要与史密斯当面对质，他连对方的货物究竟有什么问题都说不清楚。
“我明白。”他把函件放回桌上，“给我几天时间。我先想办法弄清它的成分。”
宋云洲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
“如果检测结果证明它毫无价值呢？”
“那就换个方向做生意。”
陈敬回答得很干脆。
“染坊的本钱还在，蓝布也有人买。我不会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堆矿渣上。”
宋云洲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好。你要的设备和资金，可以谈。但我不养只会说大话的人。”
“我也不想拿没把握的事情骗你。”
两人没有再多说，事情暂时谈到这里。
离开商会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敬没有直接回染坊，而是按照名单上的地址，找到了附近一所学校的化学实验室。
实验室里摆着几张长桌，玻璃瓶和烧杯整齐地放在架子上。一个教员听完他的来意，先检查了带来的矿渣，又问了几句样品的来源。
“初步检查可以试试。”教员沉吟片刻，“不过，我们这里的条件有限。若要做完整的成分分析，未必能办到。”
“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
陈敬把纸包放到桌上。
“我只想知道，这东西大致由什么构成，有没有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成分。”
教员考虑了一会儿，答应替他安排。
陈敬留下样品，仔细确认了后续取结果的时间，这才离开实验室。
至少，事情总算有了个开头。
他刚走到街口，周启明便从一旁迎了上来。
“陈先生，出事了。”
陈敬停下脚步。
“染坊怎么了？”
“染坊没事。”周启明压低声音，朝江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洋行那边。史密斯已经把剩下的矿渣装船了，听说今晚就要离开上海。”
陈敬的眉头慢慢皱起。
昨晚还在设法阻止他接触矿渣，今天就急着把剩下的货物运走，这未免太巧了些。
是担心检测结果出来，还是另有缘故？
他暂时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很清楚：一旦货船离开上海，再想查清这批矿渣的来历，只会更加困难。
陈敬抬头望向黄浦江。
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升起桅灯。暮色落在船身上，岸边的装卸工还在忙碌，木箱被一只只抬上甲板。
“走，去码头。”
陈敬把衣襟扣紧，迈步向前。
“在结果出来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把这些东西运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