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擦黑，天成染织坊的后门便开了。
陈敬换了件深色短褂，将账本塞进抽屉，又拿起桌上的煤油灯。走到门口时，他想了想，把灯放了回去，只带了一支手电筒——这东西在1924年的上海太惹眼，真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反而容易暴露身份。
“张叔，染坊交给你。今晚不管谁来问，都说我出门谈生意了。”
张叔攥着围裙，往巷子外看了一眼。
“少爷，洋行那边有巡捕守着，咱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出事？”
“所以才不能带太多人。”
陈敬回头看向周姓随从。
“周先生，宋先生既然让你协助我，应该不只是替我跑腿吧？”
周随从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试探。
“宋先生交代过，陈先生要查什么，我尽量配合。不过有一条，不能惊动租界巡捕房。”
“放心，我不是去抢货。”
陈敬推开门。
“先看看他们究竟想把货运到哪里。”
两人叫了一辆黄包车，绕过两条街，在公和洋行后院附近下车。
这里靠近码头，夜里仍有货船进出。煤气灯隔着薄雾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传来汽笛声，偶尔有搬运工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响声。
洋行后院的围墙比临街的高出一截，墙头装着铁丝网。平日里，这里只有看守仓库的工人，今晚却多了两名持枪的德国人。
一辆卡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厢里已经堆了大半货物。
几个工人正用铁锹将灰黑色的碎渣铲进麻袋，再搬上车。每装满一袋，旁边便有人拿秤称重，随后在袋口系上一条白布。
陈敬躲在街角，盯着那些白布看了片刻。
“周先生，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普通废料，没必要逐袋称重。”
“还有那辆车。”
陈敬指向停在另一侧的第二辆卡车。
车身没有洋行常用的标记，驾驶室旁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他没参与装货，只不时看一眼怀表，再催促工人加快动作。
这不像临时清理废料。
更像是在赶一批有明确时限的货。
“能不能打听到他们要去哪儿？”陈敬问。
周随从摇头。
“现在过去问，只会打草惊蛇。”
陈敬没有勉强。他沿着围墙慢慢往前走，直到一处堆放木箱的空地才停下。
墙根有几道新鲜的车辙，泥水被轮胎压得发亮。车辙从仓库后门延伸出来，转向西侧的小路。
那条路通往黄浦江边的一处旧货运码头。
陈敬记下方向，刚准备退回去，仓库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工人捂着手从门内跑出来。
他的袖口沾着灰黑色的粉末，指缝间渗出血。后面的人追上来，一把将他拽住，低声骂了几句，又把他拖回仓库。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周随从皱起眉头。
“像是袋子破了，砸伤了手。”
陈敬却没有移开目光。
刚才那工人跑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小片白布。布上沾着的不是普通泥灰，而是一层带着金属光泽的细粉。
他想起白天史密斯的反应。
一堆废料，为什么不许别人碰？
一批已经输给他的货，为什么又要连夜转走？
陈敬正要再看清楚些，仓库门口忽然有人抬起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望来。
“那边有人！”
喊声响起，两名德国人立即端起枪。
周随从一把拉住陈敬。
“走！”
两人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德语。
巷子狭窄，地面堆着碎砖和烂木板。陈敬踩过一滩积水，拐进一处废弃的院子，直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周随从探头看了一眼。
“暂时甩开了。”
陈敬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经过木箱时，他顺手从地上捻起了一点散落的黑灰。粉末沾在指腹上，粗糙得像细砂，其中夹着几粒颜色较深的硬块。
他用手帕将它们包起来。
“先回去。”
“就这么走了？”
“再留下去，他们就该知道我们是谁了。”
陈敬将手帕收进衣袋。
“今晚已经够了。”
两人回到染坊时，已近深夜。
陈老爹还没睡，坐在账台旁等着。见陈敬进门，他立刻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没有。”
陈敬不想让老人担心，没说自己差点被人发现，只将后院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陈老爹听到矿渣正在装车，气得拍了下桌子。
“赌约明明已经说好了，他们怎么能反悔？”
“因为他们不想让我拿到货。”
陈敬把那块手帕放在桌上。
“爹，明天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先别去找赵荣。现在跟他争，没用。”
陈老爹看了看手帕，又看向儿子。
“你真觉得那些废渣有问题？”
“我还不能确定。”
陈敬将手帕重新折好。
“不过，只要拿到样品，就能查。”
周随从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终于开口：“宋先生有一处旧实验室，原先给江南制造局做过材料检验。设备不算齐全，但基本的分析应该能做。”
陈敬抬起头。
“什么时候能去？”
“明天上午。不过，那里能不能直接接收洋行的货物，还得先打招呼。”
“样品不必多，先把成分查清楚。”
陈敬心里已经有了几种可能。矿渣可能只是冶炼废料，也可能混有其他物质。仅凭外观，什么结论都下不了。
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史密斯只是担心一批废料被人拿走，他大可按商业纠纷处理，没必要连夜调车，更没必要让德国人持枪守着。
他真正怕的，或许不是陈敬拿走矿渣。
而是陈敬知道矿渣里有什么。
次日上午，周随从带回了消息。
那两辆卡车已经离开公和洋行，沿西侧道路驶向江边。码头上的工人说，货物在天亮前装上了一艘小货船，船名被油漆涂去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安”字。
陈敬听完，立即翻开昨晚记下的路线。
“船开往哪里？”
“没人说得准。有人说往吴淞口，有人说要转到别的货船上。”
陈敬沉默片刻。
“宋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有。”周随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他让我交给你。”
纸上只有两行字。
货物暂时追不到，先查运输凭证。德丰旧货栈，三年前的登记簿可能还在。
落款是宋云洲。
陈敬看了两遍，将纸收进抽屉。
矿渣已经被运走，眼下再追货船，未必追得上。与其把力气花在猜测上，不如先找能查证的东西。
运输凭证、仓库登记、经手人的签名。
只要其中一处对不上，便能顺着账目往下查。
他正准备出门，染坊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张叔出去看了一眼，很快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少爷，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却压着一道红色印泥。
陈敬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货运单的复写件。纸面已经泛黄，几处字迹被水浸过，但最下面的签收栏仍然清晰。
货物名称：德国冶炼副产物。
数量：十吨。
收货地点：公和洋行后院仓库。
经手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福生。
陈敬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慢慢停住。
他还没来得及问周随从认不认识此人，信封里便滑出另一张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查林福生。他已经死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