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爷的力道蛮横凶悍,青筋顺着脖颈暴起。
“你方才亲口许诺!这药能补元固本、重振根本!”他嗓音粗哑,满是气急败坏的癫狂,“我身上最后一点银子,全数给了你,你竟敢拿烂草灰糊弄我?”
那山羊胡摊主混迹灵市多年,见惯了扯皮闹事的场面,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他慢悠悠抬手,轻轻松松就掰开了疤爷锁得死紧的手,力道看似闲散,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巧劲,直接震得疤爷腕骨发麻。
“小哥说话凭良心。”摊主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阴阳怪气,“我卖的是固本培元的偏方草药,可从没说过能治百病。你自身根基亏损、心魔缠身,身子废了,反倒怪我药不灵?”
这话精准戳穿疤爷最隐秘的痛处。
“你胡说!纯属坑蒙拐骗!”
疤爷被戳中软肋,脸面挂尽,怒火直冲头顶,二话不说攥拳就朝摊主面门砸去。可下一瞬,摊主只随手抬掌一挡。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裹挟着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实打实印在疤爷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疤爷那一身蛮力如同打在精铁磐石上,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骤然炸开。他庞大的身躯瞬间失衡,像被狂风掀飞的破布麻袋,直直往后倒飞出去。
他根本来不及挣扎,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出手轨迹,便重重撞在莲生身侧的杂物摊上。
木架轰然碎裂,瓜果草药滚落一地,狼藉一片。
疤爷摔得五脏翻腾,胸口剧痛难忍,喉头一阵腥甜,撑着地面数次想要起身,四肢却酸软无力。他满脸骇然,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摊主,心底彻骨发寒——这老头,竟然是个修士!
周遭喧闹市集瞬间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老头看着瘦弱,身手这么狠?”
“这哪是寻常打架,分明是修灵力的高人!难怪敢在灵市摆摊,底气真足。”
人群里有人眼尖,一眼认出地上狼狈不堪的人,高声起哄:“这不是乞丐堆的头头疤爷吗?今天栽大跟头了吧!”
“哈哈哈,原来也有他吃瘪的一天!怕是花光积蓄买药,结果被坑得底朝天,又打不过人家,活该丢人!”
议论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落在疤爷身上。
他平日里最是爱惜脸面,此刻当众被碾压、被众人嘲讽,脸上那道狰狞刀疤狠狠颤抖,又羞又怒又惧,心底的绝望铺天盖地。
他清楚,自己这点市井蛮力,在真正的修士面前不堪一击。再闹下去,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摊主负手立在摊前,冷眼睨着他,语气淡漠又轻蔑:“市井泼皮,也敢在我跟前撒野?不自量力。”
疤爷咬着牙,咽下满口腥甜,再不敢多言半句,撑着残破的身子,狼狈至极地爬起来,灰溜溜挤出人群逃窜而去。
被撞碎木摊的摊主蹲在一地狼藉里,心疼得直抽气,嘴里不停抱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好的摊子平白被撞烂,东西撒了一地,这损失找谁赔去!”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半都是幸灾乐祸。
“那疤爷也算栽了,平日横行霸道,今天踢到铁板。”
“活该!市井泼皮,就该受点教训!”
人群里慢慢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竹篮,弯腰帮摊主捡拾散落的干菜,动作慢悠悠的。 摊主抬眼瞥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大娘,别捡了,碎的都不能用了。”
老太太一边把尚能完好的野菜归拢到一处,一边轻声开口:“小哥,东西坏了我看着也心疼。方才那疤脸汉子也不是故意的。我家孙儿会木匠活,晚间我叫他过来,帮你把木架重新钉好,不用你花钱。多少能帮你补一点。”
摊主闻言,到了嘴边的抱怨便咽了回去,神色缓和几分:“那……那就劳烦大娘了。”
莲生立在一旁,指尖攥着那株灵草,静静听着这番对话。
旁人全都在嘲笑疤爷,唯独这老太太,竟然肯替他说话。她心中微微一动,暗自思忖,不知老太太是真看出疤爷身有隐疾心怀怜悯,还是单纯不忍见摊主蒙受损失,才主动出面调解。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莲生不再多听,攥着这株灵草,避开市集喧闹的人流,寻到一处极为僻静的废弃窄巷。
巷尾高墙合围,断砖丛生,常年无人踏足,隔绝了外界人声车马,静谧又隐蔽。
她背靠斑驳冷墙缓缓落座,确认周遭无半点窥探,才抬手取出怀中那截青翠柳枝,又将刚买下的青露草摊于掌心。
莲生敛眸屏息,周身气息尽数沉定,指尖流转一缕清正柔和的灵力,轻轻覆上草叶。
灵力缓缓催动,不疾不徐。只见青露草翠绿的茎叶之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莹光,纯粹的草木灵气顺着她的灵力牵引,丝丝缕缕渗入柳枝之中。
整整一个时辰里,莲生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调息姿态,耐心引导药力滋养魂体,一点点修补残魄碎裂的魂基、驱散盘踞神魂的黑水阴气。她昨夜缠斗受了内伤,此刻持续耗力,胸口旧伤隐隐泛起钝涩痛感,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却始终不曾停顿半分。
待最后一缕药性彻底耗尽,掌心青露草彻底褪去生机、化作细碎枯粉随风散去,柳枝之内终于传来三道微弱却清晰的魂息波动。
原本死寂混沌的残魄,终于彻底挣脱迷蒙,从长久的沉眠禁锢中苏醒过来。
莲生缓缓睁眼,眸底清亮,指尖轻抬,解开柳枝的附灵锁阵。
三道浅白透光的纤细魂影缓缓飘出,虚虚悬浮在她身前。
魂魄形态依旧单薄透明,却不再飘摇溃散,神智清醒,记忆归位,眉眼依稀能看出生前的青涩温婉,皆是十六七岁最明媚的年纪。只是魂体之上,仍残留着淡淡的黑水阴纹,那是数年噬魂禁锢留下的永久烙印。
许是久困黑暗、重获喘息,三缕残魄轻轻颤动,围着柳枝缓缓盘旋,带着一丝微弱的怯意,也带着重获清明的茫然。
“别怕。”莲生压粗的少年声线放得极轻,温和沉静,“我救你们出来,只想问一问,你们死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三缕残魄微微一滞,彼此对视,破碎零散的记忆在温养后渐渐拼凑完整,你一言我一语。
最先开口的是最左侧的残魂,声音轻细如风中絮:“我那日傍晚从城外外婆家归来,街巷人稀,走到湖边的老柳堤时,偶遇了一位公子。他斯文有理,眉眼温润,白衣素雅......”
第二位残魄随之补上记忆,语气带着深深的恍惚与不甘:“我遇见的也是一位儒雅公子,只是样貌不同。他并非白衣,而是一身青衫,眉目清俊利落,身姿挺拔,笑起来极是温柔,偏偏长的……就是我从小到大最欢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