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在西门外头，一条街，两边支着摊子，卖符的挤在最里头，摊子上压着石头，怕风把纸吹跑。
陆尘把四十块中品拍在柜台上。
卖符的老头掀眼皮看了一眼，从底下摸出一沓，数了四张推过来。
符是黄纸的，巴掌长，边上盖着朱砂印，摸上去糙，边角还有点毛。
“二品的，十块一张，不还价。”
陆尘一张一张对着光看。
符纸后头有暗纹，画的是火纹，纹路越细越好，这四张纹路都还清楚，不算糊弄人。
看完卷起来塞进袖子，手里剩两块。
“两块留着做什么。”老头问。
“买干粮。”
老头笑了一声，说你们这些跑外的，钱攥不住，来的时候鼓鼓囊囊，走的时候干干净净。
陆尘没接话，把符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回住处的时候柳青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两把刀，一包干粮，一捆绳子。
绳子是上回采药剩的，还没散，柳青把它盘成一圈，挂在腰后头。
“符买了。”
“四张。”
柳青看了一眼他的袖子，没说话，把干粮分成两份，一份塞给陆尘。
“我哥那本册子，我托吴老头再找找。”
“找着了也没用。”陆尘把干粮塞进袋子，“烧都烧了。”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宗门。
出了宗门往北，走一天，树越来越密，到后来头顶看不见天，脚下踩的全是烂叶子，一脚下去冒水。
柳青走前头，走一段回头看一眼。
走到半下午，柳青问了一回，问陆尘怎么一听赵坤这个名字就变了脸色。
“听过。”陆尘说，“以前在五行宫跑过腿，没别的。”
柳青看了他两眼，没再问。
陆尘没吭声。这事不能跟柳青说。
赵坤这两个字，上回在玄机的小院里听过一回，老头说钥匙在赵坤手里，说得轻，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陆尘当时没接，记下了。
现在这条线从柳山身上冒出来，等于有人替他把两头接上了。
赵坤以前在五行宫混过，不过他要是真替五行宫办事，不会让柳山白等那么多年，也不会留字条。
可这话不能跟柳青讲。柳青要是知道赵坤跟玄机有牵连，第一件事就是冲去问老头，问不出来就自己冲翠屏山，到时候死活不由人。
天黑前找了个背风的石缝，两个人轮流守夜。
守到后半夜，柳青忽然开口，说他哥那本册子烧了。
陆尘问什么时候烧的。
“吴老头说是我哥自己烧的。”柳青的声音低下去，“烧了半宿，一边烧一边哭。”
陆尘没接话。
柳青那晚又说了不少。说他哥比他大六岁，小时候背着他上山采药，摔断过一条腿，好了以后还是背。说吴老头讲，他哥最后那半个月人瘦的脱形，见谁都躲。
陆尘听着，没插嘴。
第二天进了林子深处。
树更密，光进不来，走半天看不见太阳，只能靠脚下的坡判断方向。
柳青走在前头，脚下的烂叶子没到脚脖子，一脚拔出来带一股臭泥味，他也不擦。
陆尘停下来，葫芦在丹田里动了一下，不是跳，是转。
一股凉气从丹田往上走，走到眉心散开，散出去二十来丈，撞着东西了。
活的，一个，筑基初期。
“有东西。”陆尘压着嗓子，“筑基初期。”
柳青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树丛炸开。
一团黑的东西撞出来，砸在地上，土都翻起来。
一丈高，四条腿，毛是黑的，一绺一绺挂着，脏的，脑袋比人脑袋大一圈。
嘴里那口气喷出来，腥，能闻见烂肉味，是妖狼。
“操。”
柳青骂了一句，刀已经出鞘。
赤焰刀拉出一道光，红的，从狼的侧腰扫过去。
刀进去了，不深，划开一道口子，黑血往外渗。
狼吃痛，掉头就咬。
陆尘两只手往胸前一合。
木盾从掌心长出来，圆的，比人宽，挡在柳青前头。
狼没刹住，一头撞在盾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口大缸上。
陆尘往后退，退了三步，脚跟踩进泥里才停住。
盾上裂了，从中间往两边爬，裂纹一条一条爬到边上停住，没散，也没听见响。
狼爪子扫过来，陆尘往后仰，爪尖从胸口划过，衣服开了三道口子，没破皮。
而就在柳青绕到侧面这几步之间，陆尘已经把盾收了，手往下按。
柳青的刀砍进狼的脖子后头，黑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
狼回过头就是一口。
柳青往旁边闪，闪慢了半拍，牙从他肩膀上刮过去，衣服撕开一块。
三根木刺从地里钻出来，扎进狼的肚子，扎进去半尺。
狼叫了一声，往前一扑，扑的力气把木刺带断了两根。
它没扑到人，扑空了，前腿一软，跪下去。
柳青从后头扑上来，两只手握着刀柄，往下捅。
刀尖从喉咙底下进去，往上穿，穿出来。
狼挣了两下，腿一软，趴下去。
不动了。
柳青把刀拔出来，甩了一下，血甩在地上，一道。
“皮真厚。”他喘着，“砍了两刀才进去。”
“妖狼都这样。”陆尘说，“皮厚，筋也韧，砍不进去就得找软的地方，脖子后头那块，下巴底下那块，都软。”
陆尘走过去蹲下，刀尖挑开狼的耳朵后头，往里头挖，挖到一半，手停了。
右耳根底下，一块黑。
不是毛，是烙上去的，指头大小，形状像个字，又不像字，边上有烧焦的痕迹。凑近闻，一股火油味。
陆尘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
“五行宫狗牌。”他说，“这妖兽是他们养的。”
柳青的脸白了。
“林子……”
“不止一头。”陆尘往崖那边看。”
他把刀收回鞘，蹲下去拿刀尖把狼丹挑出来，在狼毛上擦干净，塞进袋子里。
内丹是暗红的，比鸽子蛋小一圈，还热。
“绕悬崖走。”
柳青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抹成一道，没抹干净，问绕多远。
“不知道。”陆尘说，“绕到能看见路为止。”
两个人往崖边走。
走了二十来步，陆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狼。
狼躺在那儿，四条腿摊开，肚子上的口子翻着。
妖狼这种东西，野的不会待在一片林子里等死，会跑，会躲，见了人绕着走。
有的时候饿急了才守着一块地方不动，可这头不瘦，肚子还鼓着，这头没绕。
“它守在这儿。”陆尘说。
“守什么。”
“守路。”陆尘把袖子里那四张符摸了一遍，还在，“这条路往里走，通哪儿。”
“通翠屏山。”柳青想了想。
“赵坤要是在里头，他不会只养一头。往小里说，这是看门的；往大了说，这一片林子他都布上了，进来的人得一层一层过。”
“搞不好这头一死，别处就知道了。如此，就得快走。”
柳青没说话，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木气还剩多少。”
“扎完那三根，剩一口气。”陆尘说，“盾碎了，得重新结，眼下结不出来。毕竟那点木气是两天养回来的，本来就不够。再说了，盾碎一回，重新结要耗双份。”
“那就是没得打。”
“没得打。”陆尘往崖上爬，“所以绕。万一前头还有两头，那咱俩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崖不好走。
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手扣上去打滑，得先用刀尖把苔刮掉，再爬。
爬了两丈，陆尘停住，往下看。
谷底那条路上有脚印。
不是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