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没睡踏实。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时间,七点二十八,七点一刻出发,九点到,晚了一个半小时。她翻了个身,被子蹭着手套,手指那几根还有点麻。
隔壁屋周志远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早上六点半,王哥在楼下喊吃饭。
桌上摆着馒头、咸菜、小米粥,还有一碟炒鸡蛋。许棠端着碗,眼睛半睁着,勺子伸进碗里又缩回来。
“昨晚没睡好?”王哥给她盛了碗粥。
“认床。”许棠接过碗,“王哥,北极村那边能看见极光吗?”
“极光啊,”王哥嚼着馒头,“看运气。”
“什么运气?”
“太阳活动、云层、温度,哪个不对都看不见。”王哥喝了口粥,“去年有个摄影团,蹲了五天,一次没看见。”
沈知遥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般几月份容易看见?”林彻问。
“冬天,十二月到二月。但也不保证。”王哥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跟你们说,别冲着极光去。去了没看见,心里落差大。”
“那去了干什么?”许棠问。
“看村子,看人。”王哥站起来,“那边有户人家,一家三口,孩子在县城上学,老两口守着。你们去聊聊,比极光有意思。”
林彻看了眼沈知遥,沈知遥低着头扒拉咸菜。
七点一刻,车开出民宿。街上没几个人,路灯还亮着,天是青灰色的。
“彻子,”周志远握着方向盘,“咱们今天拍什么?”
“村子,人。”林彻翻开笔记本,“极光的事,不提。”
“为啥?”许棠凑过来。
“王哥说了,看不看得见不一定。咱们要是提前说拍极光,结果没拍着,观众觉得咱们骗人。”
“可要是拍着了呢?”
“拍着了就发,但不提前说。”
许棠想了想:“也行。”
沈知遥靠着车窗,手指在手套里勾了勾。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九点零五分到北极村。
村口立着块碑,写着“神州北极”。碑底下的雪被踩出一片空地,有人在那儿拍照。村子不大,一排排木头房子,屋顶压着厚雪。
“先找那户人家。”林彻说。
王哥给的地址在村东头,一栋灰色木房子,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敲门,出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
“王哥让来的?”
“对。”
“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炉子烧得旺,墙上贴着奖状,是她孩子的。男人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烟袋,看见他们点点头。
“你们是拍视频的?”女人倒了四杯热水。
“嗯,拍旅行的。”
“那拍吧,随便拍。”女人在灶台边忙活,“我正做饭呢,你们别嫌乱。”
沈知遥举起相机,镜头对着那口锅。锅里炖着酸菜,冒着热气,女人拿铲子翻了两下,盖上盖子。
“您一直住这儿?”林彻问。
“住了三十多年了。”男人磕了磕烟袋,“以前伐木,后来林子不让伐了,就在家种地。”
“孩子呢?”
“县城上学,一个月回来一次。”女人在案板上切葱,“我们俩守着,也习惯了。”
“冬天冷吧?”
“冷,但习惯了。”男人又装了袋烟,“不冷还叫漠河吗?”
许棠举着手机,录了一段。沈知遥蹲在灶台边,拍那口冒热气的锅,拍墙上挂着的腊肉,拍窗台上冻得邦硬的白菜。
中午在村里吃的饭,一家小饭馆,铁皮炉子,老板娘炒菜,老板在外头劈柴。
下午在村子里转,拍了几户人家,拍了江边的冰,拍了邮局门口那个邮筒。
五点半,天擦黑了。
“晚上去江边看极光。”许棠说。
“不一定有。”林彻提醒。
“去看看呗,万一有呢。”
六点,四个人到了江边。江面冻着,雪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架着三脚架,有人裹着大衣跺脚。
“这么多人。”许棠小声说。
“都等极光呢。”旁边有人接话,是个穿冲锋衣的男的,“你们也是?”
“嗯。”
“我等三天了,一次没看见。”男的叹了口气,“今晚要是还不出,明天就回去了。”
沈知遥把相机架好,镜头对着天空。天是黑的,星星很亮,但没有极光。
七点,没有。
八点,还是没有。
有人收了三脚架走了,有人还在等。冲锋衣男的点了根烟,烟头忽明忽暗。
“唉。”他把烟掐了,“算了,回去了。”
沈知遥没动,镜头从天空转到人群。
那些还在等的人,有人哈着手,有人来回走,有人盯着天,眼睛都不眨。她按下快门,拍了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大爷,拍了一对抱在一起取暖的情侣,拍了一个蹲在地上写生的女孩。
九点,人走得差不多了。
“知遥,回吧。”林彻说。
沈知遥看了眼天,收了相机。
回民宿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许棠趴在座椅上,眼皮耷拉着。周志远开着暖风,哼着调子。
“今天拍的够吗?”林彻问。
“够。”沈知遥翻着相机里的照片,“那几户人家,还有江边等极光的人,都够。”
“极光没拍着,观众会失望吗?”
“不会。”沈知遥停在一张照片上,是那个裹军大衣的大爷,“他们看的不是极光,是等极光的人。”
林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民宿,十点多。洗漱完,沈知遥躺在床上,拿手机刷天气预报。
明天,晴,零下三十八度。
后天,多云转晴,零下四十度。
她往下划,看见一条推送:明日清晨短暂放晴,日出时段云层较薄,适宜拍摄。
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退出去,点开日历,找到明天的日期,输入:“日出07:28”。
提醒时间那一栏,她看了很久。
04:30。
勾选,保存。
手机扣在胸口,她盯着天花板。隔壁周志远又开始打呼噜,楼下王哥在看电视,声音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时间。
四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