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发动汽车，手机上的红色提示熄灭，车里重新只剩发动机声。
沈知遥已经拉开副驾驶车门，听见他开口，又停在门边。
“厂区都走了，还要报备什么？”
“报备你上车。”
“我坐自己的位置也要申请？”
“你刚才站在黄线外拍了十二分钟，没喝水，也没吃东西，先确认你还能不能正常吃早餐。”
沈知遥看着他。
“你是领队，还是社区网格员？”
“今天负责把拍摄人员送到早市。”
“早市也要路线表？”
“停车位置、营业时间、摊位分布、回程路线，这些都得确认，游客会饿。”
她坐进车里，把相机放到腿上。
“你终于承认旅行不全是费用了？”
林彻关上车门，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费用和吃饭都要记录。”
“水也收费？”
“这瓶不收费，车里常备。”
“你留了多少瓶？”
“六瓶。”
“为什么不是五瓶？”
“昨天少了一瓶。”
沈知遥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少的那瓶呢？”
“你昨晚拿去擦镜头了。”
她看了眼手里的水。
“那是临时情况。”
“所以今天多备一瓶。”
早市离旧厂区两公里，入口旁立着一块掉漆木牌，上面写着营业时间。
林彻把车停在路边，先看清楚牌子上的字。
沈知遥下车举起相机。
“你又在看什么？”
“六点开门，十点半收摊，现在九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
“拍摄时间够了。”
“买东西的时间不一定够。”
早市摊位不多，米粉、糯米鸡、腌菜和豆浆摆在棚子下面，几个摊主已经开始收拾，塑料凳上坐着赶早班的工人。
沈知遥先擦了三遍镜头，才走到糯米鸡摊前。
“老板，可以拍您的手和食物吗，不拍正脸。”
摊主抬眼看她。
“拍我干什么，我这摊子又不上电视。”
“记录早市，我先给您看画面。”
摊主看过相机屏幕，指了指后面的墙。
“别把住址牌拍进去。”
“已经避开了。”
沈知遥抬起相机，镜头对准蒸笼和摊主沾着米粉的手，林彻站在旁边看价目表。
“糯米鸡多少钱？”
摊主报出价格。
“每天都一样？”
“这个月都一样。”
“几点开始卖，几点容易卖完？”
“六点半开始，工作日八点多差不多，周末能到九点半。”
林彻低头记下时间。
“游客九点来，还有吗？”
“运气好有，运气不好只能吃豆浆和腌菜。”
沈知遥放下相机，看向林彻。
“你问这个干什么？”
“拍到有人吃，不代表游客来了也能买到。”
摊主笑了。
“你们拍视频的，还管人家能不能吃上？”
“路线能复刻，内容才有用。”
这句话让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摊主把一只糯米鸡装进纸袋。
“那你们记清楚，想吃就八点前来，下雨天更说不准，我这棚子在外面，雨大就提前收摊。”
林彻又问了豆浆收摊时间、停车位置和从入口走到摊位需要多久，摊主回答一句，他就在路线表上写一句。
沈知遥扫到那页纸。
“你连两分钟都要记？”
“游客找不到摊位，会以为我们拍的是临时摆拍。”
摊主听见这话，抬手指向早市后面。
“你们要拍旧路，别从后门走，那里以前运菜，后来没人修，雨一大就积水。”
“积多深？”
“脚踝到膝盖都有过，去年有辆面包车陷进去，拖了半天。”
林彻抬起头。
“晴天能走吗？”
“走路可以，车别进，里面窄，还有几个坑，没地方掉头。”
沈知遥顺着摊主指的方向看过去，后门外是一排低矮的废砖房，墙根长着杂草，旧路被几块水泥板截成几段。
那里的光线比早市好，墙面上的灰色、砖缝里的水痕，还有尽头被树遮住的河道，都适合拍成一组连续画面。
她重新举起相机，拍了几张远景。
“这条路有东西。”
“有坑。”林彻说。
“老板说的是下雨之后。”
“他还说车会陷进去。”
“我们可以走进去。”
“先吃东西。”
“我还没拍完。”
摊主把刚出锅的糯米鸡递给她。
“姑娘，拍人家干活，自己饿着，拍出来也不像回事。”
沈知遥接过纸袋，转头看林彻。
“你买的？”
“问过价格了。”
“我没说要吃。”
“你可以不吃。”
“那你买它做什么？”
“确认分量和口味，游客照着路线来，总得知道自己会吃到什么。”
沈知遥咬了一口，米香和腊味一起散开，糯米软，里面的肉不多，却足够顶饱。
林彻看着她。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哪种？”
“能让游客早起的那种。”
摊主笑出声，林彻却已经在纸上写字。
沈知遥伸手把路线表拿过来。
“你写了什么？”
“六点半后购买，建议八点前到，分量足，适合早餐，不建议拍摄后临时加餐。”
“你连这个都分？”
“游客不是来吃一句好吃的。”
她继续往下看，停车点、营业时间、价格、排队时间和雨天变化都写在同一页，最下面还标着后门旧路只能步行查看。
“你以前也这样记录？”
“以前平台只让我写景点卖点。”
“你写的这些，他们用吗？”
“他们更喜欢‘本地人都来吃的隐藏美食’。”
“这里确实有本地人。”
“但不代表游客九点来还能买到。”
沈知遥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张路线表不像宣传材料，更像一张不肯替人说谎的保证书。
她抬起相机，对准林彻。
“站好。”
“拍我做什么？”
“拍你记早餐。”
“我不接受正脸。”
“你刚才还提醒老板。”
“我也有隐私。”
“路线负责人不配拥有手？”
“手要开车。”
摊主把豆浆递给林彻。
“你们下午要去旧路，别开车进去，走路看一眼就行，雨前还来得及。”
林彻接过豆浆，继续问。
“如果下午下雨，多久会积水？”
“看雨量，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一小时，河边那段最先满。”
沈知遥收起相机。
“你听见了吗，雨前还能拍。”
“也听见了，积水变化很快。”
“我只拍一小时。”
“一小时包括往返？”
“包括。”
“你刚才在厂区也说五分钟。”
“最后不是完成了吗？”
“完成不代表每次都能按估算完成。”
这次她没有立刻反驳，只看着那条旧路。
“那你说能怎么拍。”
林彻打开手机查看天气，下午一点后的降雨概率正在上升，三点到五点有强降雨提示。
“先去入口，只走到废砖房外，确认路宽、路面和撤离方向，车留在早市外，开始下雨就回车上。”
“拍摄内容由我确认。”
“安全条件共同确认。”
“不能因为你觉得麻烦就取消。”
“我没说取消，我说先确认。”
沈知遥看着他手里的路线表，忽然想起厂区门口那扇差点被推开的铁门。
林彻没有把她的镜头收走，也没有替她决定拍什么，他只是把不能做的部分说清楚，再给出一条能执行的路。
“现在出发。”
“你确认要去？”
“我确认拍摄内容。”
“那我确认路线。”
林彻收起手机，摊主在后面提醒。
“晴天也别走太里面，河边那排砖房有人住，别拍窗户。”
沈知遥回头点头。
“知道了，谢谢老板。”
两人回到车旁，林彻把豆浆放进杯架，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糯米鸡。
“吃完再上车。”
“我已经吃了一半。”
“车上不能掉米。”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纸袋。
“你到底是担心我饿，还是担心车脏？”
“都担心。”
她把剩下的糯米鸡吃完，擦了擦手，才拉开副驾驶车门。
林彻坐进驾驶座，重新确认路线，手机上的系统提示随即亮起。
下午强降雨将在两小时后开始。
沈知遥已经调好曝光参数。
“走吧，趁光线最好。”
林彻看着前方没有路牌的旧路入口，发动了汽车。
车轮驶过早市外的碎石路，后门那排废砖房越来越近，沈知遥把相机举到胸前，林彻则把车停在距离旧路还有一百多米的位置。
“为什么停这儿？”
“留下撤离距离。”
“你连撤离都要算？”
“下雨的时候，路不会提醒你还有多远。”
远处河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沈知遥看向旧路深处。
“那里面有人？”
林彻没有马上回答，他拿出手电，打开车门。
“先看路，再决定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