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终于舍得把你爸的车开出来了？”
周志远接通电话只用了一声，背景里传来电动扳手转动的声音。
林彻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了眼六楼还亮着的窗户。
“周叔，你给我车上夹收车广告了？”
“那是我留的电话。”
“高价回收二手车，也叫留电话？”
“你妈说你公司没了，房贷还差口气，我给你找买家。”
周志远停了片刻，听出他没接话，声音也低了下来。
“把车开到我店里，先检查车况，卖不卖以后再说。”
“我刚从外面回来。”
“发动机热着，正好看毛病，别磨蹭。”
“你店还营业？”
“车坏了还分白天晚上？”
电话挂断前，周志远又交代了一句。
“别找路边二道贩子，他们见了老四驱，先报废车价，再跟你讲情怀。”
林彻看着手里的纸片。
“你也是收车的。”
“我收来修，不拆了卖铁。”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不会把你爸的车说成一堆废铁。”
旧客运站后面，修理店的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林彻把车开进去，周志远正躺在底盘下面。
他穿着满是油点的工作服，工具按大小排成一列，每件上面都贴了名字。
“林大经理，停车别压黄线。”
林彻扫了眼地面。
“你店里有黄线？”
“我说有就有，先把车停正。”
周志远从车底滑出来，围着越野车转了一圈。
他先看轮胎，又摸了摸刹车盘，最后趴下检查护板。
“右前胎纹还剩六成，左后补过，刹车片还能跑。”
“护板呢？”
“撞过，护板变形，摆臂、转向拉杆和减震都没事。”
周志远指了指车底。
“换块护板，补几个胶套，油液全换一遍，三千左右能收拾。”
林彻拿出手机记账。
“轮胎呢？”
“左后那条建议换，四千上下。”
“你刚才还说能跑。”
“能跑和该不该跑，是两回事。”
林彻还没接话，门外已经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
两个男人下车，为首的人夹着文件夹，四处看了一圈。
周志远拿毛巾擦了擦手。
“赵海涛，专门收旧车，电话比你到得还快。”
赵海涛走进店里，先看周志远，再看向林彻。
“林先生？”
“你认识我？”
“车牌查到的，车主是林建国。”
林彻脸上的倦意散了些。
“车主信息也能随便查？”
赵海涛笑了笑。
“做二手车总得有点渠道。”
周志远把扳手放到桌上。
“看车就看车，别把自己说成半个交警。”
赵海涛没有理他，走到越野车旁拍了拍车门。
“二〇一二年的，跑了多少？”
“二十六万。”
“里程不少，底盘还顶得住？”
“你可以先看检测报告。”
赵海涛拿出检测仪，接到车载接口上。
屏幕跳出几项记录，他盯着看了半天。
“氧传感器、点火线圈、排放系统，都有历史故障。”
林彻走到车边。
“具体故障码导出来。”
赵海涛手上的动作停住。
周志远笑了一声。
“导出来大家一起看，省得只报病名不报检查结果。”
赵海涛拔掉检测仪。
“旧车有记录很正常，你觉得车况好，就别卖。”
“你先报价。”
“八万。”
店里的学徒抬起了头。
林彻翻出手机里的成交记录。
“同年份的车，二十九万公里，成交十一万八。”
“那是平台报价，不是成交价。”
“还有一辆二〇一三年的，二十二万公里，成交十三万六。”
赵海涛看了眼屏幕。
“你的车有底盘撞击，内饰也旧，八万是现金价。”
“你刚才看的重点是后桥和分动箱。”
林彻收起手机，视线落到赵海涛脸上。
“你要的是越野件，不是整车。”
赵海涛的笑意淡了。
周志远接过话头。
“这台车的差速器、变速箱和分动箱都保养得好，拆下来卖，八万当然划算。”
赵海涛把文件夹合上。
“十万五，今天签字，钱马上到账。”
这个数字让林彻胸口发沉。
两个月房贷，信用卡欠款，母亲昨天发来的那句“别急着卖”，全挤在手机屏幕上。
赵海涛看出他在犹豫，把合同递了过去。
“车留着每天都要花钱，保险、停车、保养，哪样能免？”
“以后想买车，二手市场多得很。”
周志远伸手挡住合同。
“先别签。”
赵海涛看向他。
“周老板，你能替他还房贷？”
周志远没说话，手掌慢慢收了回去。
林彻看着合同上的金额，又看向车钥匙。
钥匙边缘早已磨掉了漆，钥匙环上的铁牌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十万五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可他刚从雨里的烂路开回来，车没有抛锚，也没有把他丢在半路。
这台车还在工作，没到报废的时候。
“十万五，我不卖。”
赵海涛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你现在缺钱。”
“所以我更不能按拆车价卖。”
“旧越野车行情每天都在变。”
“最近有人集中收老四驱，价格应该往上走。”
林彻看了眼他的检测仪。
“你这么着急，说明收车的人给了更高的价。”
赵海涛没接话。
周志远把手里的毛巾扔到桌上。
“谁在收车？”
“行业内部的事。”
“拿去做什么？”
“改装、出口、景区租赁，都可能。”
林彻捕捉到他眼神里那点变化。
“哪个景区？”
“我随口一说。”
“你凌晨到小区等我，也叫随口一说？”
赵海涛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彻把合同推回去。
“车我先留着，等我想卖了再联系你。”
赵海涛盯了他几秒，收起文件夹。
“留着它，未必是好事。”
“收车的人都这么劝车主？”
赵海涛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修理店。
商务车驶出旧客运站后，周志远才回头看林彻。
“你差点签了。”
“差一点。”
“十万五不是小数。”
“我知道。”
周志远走到车尾，蹲下看了看后桥。
“护板和轮胎该换就换，刹车、转向、轮胎，省钱可以省别处。”
“修好要花七千。”
“你要是卖给他，至少少卖两万。”
林彻打开备忘录，把维修项目一项项记下。
“明天八点送过来。”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
“决定保车了？”
“先修，再决定卖不卖。”
“这就叫保车。”
“修车叫修车，别给我上价值。”
周志远咧嘴笑了。
“你爸以前也这么说，嘴上什么都不认，账一笔都不漏。”
他说着打开工具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维修单。
“这是你爸最后一次来店里。”
林彻接过单子，目光停在项目栏。
“配钥匙一把，客户自带锁芯。”
“原来的钥匙丢了一把，他让我换锁芯。”
“后来呢？”
“他说找到了，旧钥匙没拿走。”
林彻抬头看他。
“你还留着？”
“我店里的废纸都有用，唐莉总说我早晚住进纸箱。”
周志远把维修单翻过来。
背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个模糊的日期，距今已经十多年。
“你爸走北线之前来过一次，之后就没再提那趟路。”
“北线发生过什么？”
周志远把单子抽了回去。
“回家问你妈，她比我知道得多。”
林彻开车回到小区时，天已经亮了。
他上楼经过两盏坏掉的楼道灯，手机光照在发黑的台阶上。
林秀兰正在厨房分药，每个小袋都写着日期和服用时间。
她抬头看了眼儿子。
“卖了吗？”
“没有。”
“人家没要？”
“给了十万五。”
林秀兰手里的药袋停住。
“那你为什么不卖？”
“车还能跑。”
“车能替你交房贷？”
林彻把维修单放到桌上。
“它也许能带我找条新路。”
林秀兰看清单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周叔连这个都给你看了？”
“他说你知道得更多。”
“他什么都敢说。”
“我爸去东北以前，有人收过他的车吗？”
林秀兰合上药盒。
“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的笔记被撕了一页，写着北线和雪季。”
“那是他的旧事。”
“可车和笔记都留下来了。”
厨房里只剩下药片碰撞的细响。
林秀兰转身去盛饭，背对着他开口。
“铁盒拿出来了吗？”
“还没有。”
“别动。”
“里面到底有什么？”
“先吃饭，吃完再看。”
林彻看向电视柜最下面。
黑色铁盒的锁扣已经锈住，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不让他碰。
“你以前打开过？”
“我收拾东西时见过。”
“那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林秀兰端着饭碗回来，把碗放到他面前。
“那是你爸的东西。”
“我没想拿去卖。”
“你现在缺钱，谁知道你会怎么想？”
这句话落下来，林彻心里发堵。
他失去工作，差点卖掉父亲的车，在母亲眼里，已经成了什么都可能做的人。
“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人看北线。”
林秀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按住铁盒的手。
“看完锁回去。”
林彻找来螺丝刀，撬开生锈的锁扣。
铁盒里没有证件，也没有零钱，只有一层旧报纸。
报纸下面压着另一把车钥匙。
钥匙柄已经掉漆，钥匙环上挂着褪色塑料牌，背面同样刻着“林”字。
林彻拿着钥匙下楼试了一次。
越野车的车门没有反应。
这把钥匙，开不了现在的车。
铁盒底部还藏着一张折叠地图。
地图边缘发黄，几处折痕已经裂开。
林彻展开地图，看见一条从临江市向北延伸的旧路线。
终点被父亲用红笔圈住，旁边写着一句话。
“车钥匙在，路还在。”
厨房里传来林秀兰的声音。
“林彻，别去北边。”
他抬起头，望向那张被红笔圈住的地图。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