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只把远光灯往旁边偏了偏，免得照得人睁不开眼。
锈掉的铁牌立在雨里，三个字勉强能看清，收费站。
他坐在车里等了几秒，远处忽然传来一串喇叭声，接着是汽车发动机断断续续的轰鸣。
那声音从省道方向飘过来，隔着雨幕都能听出堵得不轻。
林彻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本地交通频道，里面正好传出路况播报。
“省道一百零四线三公里处发生山体滑坡，双向车道暂时中断，现场车辆已经排到隧道口，预计四小时内无法恢复通行。”
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土路，手掌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张路线预测卡，至少没有把他带进坑里。
如果他刚才听导航走省道，现在估计已经和几百辆车一起淋雨，连厕所都找不到。
手机震了两下，王哥发来一条消息。
“省道塌方了，你不会真堵在里面吧，我最多再等半小时，过时不候。”
林彻看了一眼时间，回复得很快。
“我没堵，二十分钟到，价格按之前说的来，一分不降。”
对方没有回话，显然还在等他主动松口。
林彻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余光扫过屏幕，系统倒计时还剩二十分钟。
任务要求他在规定时间抵达废弃收费站，奖励只有三百积分和一次抽奖机会。
三百积分听着不少，可房贷扣款就在后天，他现在银行卡里只剩447.5元。
要是车卖不出去，别说抽奖，月底吃饭都得重新做预算。
林彻挂上d挡，旧越野车发出一阵不太情愿的轰鸣，车身慢慢碾进收费站后的土路。
路面比系统地图上显示的更糟。
雨水灌进车辙，车轮每次压下去，泥浆都会从两侧溅到车门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林彻没有把速度提起来，只保持在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
这辆车虽然老，底盘和轮胎却是父亲留下的配置，低速通过这种烂路，反而比猛冲更安全。
他一边开，一边留意路边的参照物。
左边有一根歪掉的电线杆，右边是一片被水淹过的芦苇地，前面还立着半截废弃路牌。
这些东西和系统路线图上的标记基本吻合。
路线卡不是胡乱画出来的，它确实提前避开了低洼路段和滑坡区域。
可到了第二个弯，林彻突然踩住了刹车。
轮胎在泥水里拖出去半米，车头才停稳。
前方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蓝红相间的防水布横在路中央，下面摆着三辆农用三轮车。
原本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被堵得连个自行车都挤不过去。
林彻低头看向手机，地图上的绿色虚线仍旧穿过雨棚，连个提醒都没有。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终于明白了系统的边界。
它能判断泥石流、积水和塌方，却判断不了谁会半夜把三轮车横在路中间。
倒计时跳到十八分钟。
林彻推开车门，雨水立刻顺着衣领往里灌，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水，朝雨棚走过去。
棚子下面摆着一个煤炉，湿木头烧得噼啪作响，四个人围在边上烤手。
旁边的泡面、矿泉水和香烟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等客上门的小卖部。
一个穿黑雨衣的中年男人站起来，顺手抄起火钳。
“干什么的，前面不让过。”
“我借道，麻烦把那辆蓝色三轮往前挪两米。”
林彻指了指最靠边的车，声音被雨水打得有些发闷。
男人没有动，反而把火钳在地上敲了一下。
“借什么道，前面修桥封路了，你从哪儿钻出来的，导航把你导傻了？”
“修桥的是南边新路，这条是老国道，通废弃客运站。”
林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视线越过男人，扫向雨棚后方。
那里确实有一条窄路，路面被杂草盖了大半，但没有施工围挡，也没有封路牌。
穿红雨衣的女人嗤了一声。
“你知道是老路还敢进来，前两天有几辆外地车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全陷河滩里。”
她抬手指向远处，脸上没有多少担心，反而带着一股等着看结果的意味。
“我们在这里守着，就是怕有人乱开，真陷了也别怪我们收费。”
“收费多少？”
“拖出来八百，车泡水另算，晚上还得加人工。”
女人报完价，旁边几个人都没吭声，显然这套说辞已经说过很多次。
林彻看向他们身后的麻绳、千斤顶和垫轮木板，心里有了数。
真要救车，一套工具够用，一个拖车队却不会只准备两只千斤顶。
“我不去河滩。”
他抬手指了指收费站旧址。
“我过前面收费站，从北边出去，车轮不会进低洼地。”
男人皱了皱眉，火钳仍横在胸前。
“北边路更烂，你这车进去就得趴窝，听我一句，买包烟，在这里等天亮。”
“五十块一包？”
“现在下雨，贵点怎么了？”
林彻看着旁边那箱没有标价的香烟，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余额。
他不是舍不得五十块，而是这五十块花出去之后，后天的房贷就又少了一层保障。
更何况他连烟都不抽，买下来只能用来给别人壮胆。
“烟我不买，路也不用你们替我判断。”
林彻向前走了一步，指着蓝色三轮车。
“我只借两米宽的路，你们把车挪开，我自己过去。”
男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真陷了怎么办，半夜还不是我们去捞你？”
“我车有差速锁，底盘升过，轮胎是At胎，真陷了我自己处理。”
林彻蹲下身，指了指轮胎上的泥。
“这边泥是软的，下面有硬层，车轮只要不乱打方向，能过去。”
他又看向雨棚后的路口。
“你们说前面是河滩，可从车辙看，最近根本没有车走进去，河滩那边的水印也没涨。”
红雨衣女人脸色微微一变。
林彻站起身，继续说道。
“你们不是拦车，是等车陷进去，好收拖车钱，对吧？”
雨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煤炉里木头爆开的声音。
男人握紧了火钳，往前顶了半步。
“嘴挺会说，谁规定这条路是你家的？”
“没人规定。”
林彻看了看腕表，倒计时还剩十五分钟。
“但你们把三轮车横在路上，就是占道，真要报警，先解释的人不会是我。”
男人没想到他会提报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地方偏是偏，可省道刚出事，交警和巡查人员随时可能绕过来。
林彻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卖车的买家还在等，他没时间陪人吵架。
他走到蓝色三轮车旁，伸手抓住车厢栏杆。
“你们不挪，我自己来，车碰坏了我赔，耽误的时间你们负责。”
“你敢动！”
黑雨衣男人提着火钳冲过来，脚下踩中一块湿木板，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林彻及时往旁边让开，男人差点一头撞在三轮车上，火钳掉进泥水里。
雨棚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男人立刻回头瞪过去。
这一下动静不小，最里面的老人终于抬起头，咳嗽了两声。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烟袋锅夹在手指间，慢慢从火炉边站了起来。
“都停手。”
老人声音不高，黑雨衣男人却真的停住了。
他弯腰捡起火钳，嘴里还在嘟囔。
“爹，他非要硬闯，出了事谁负责？”
“人家说自己负责，你替人家操什么心？”
老人瞥了儿子一眼，拄着一根木棍走出雨棚。
他没有先看林彻，而是绕着越野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头的改装杠上摸了摸。
车杠右侧有一道旧凹痕，旁边还留着补漆后的浅色痕迹。
老人又蹲下去看轮胎，看到花纹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胎是老林换的？”
林彻心里一紧。
“您认识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伸手擦掉车牌上的泥水。
江A·37……
他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
昏黄车灯照在老人满是雨水的脸上，他盯着林彻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敢确认的事。
“你是不是林师傅家的孩子？”
雨棚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林彻站在车门旁，手还搭在湿冷的栏杆上，半天没有说话。
老人又看了一眼那辆旧越野车，烟袋锅里的火星被雨风吹得亮了一下。
“这车，他不是早就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