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走后,屋里空了两分钟。许棠把计算器装回包里,拉上拉链,没急着走。
“表格我已经同步给唐莉,保险和救援按八千一百元执行。”
林彻点头。
“她留下的替代方案呢?”
“还在桌上。”
许棠拎起包,没等回应便出了门。
桌上那张纸还摊着,三行字写得很重,背面都能摸出笔痕。价格和购买渠道一项没漏。
林彻没拿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周志远发来消息:电瓶拆了,你过来看一眼,暖风芯体的报价也到了。
他收起手机,拿上车钥匙,下楼去了车库。
地下一层的车库有两根灯管没亮,剩下那几根隔一会儿闪一下,检测仪的红区也跟着明暗不定。
旧电瓶已经被周志远搬到地上,扳手和检测仪就摆在手边。
“这块不行。”
周志远用扳手敲了敲电瓶外壳,锈屑落在地上。
“启动负荷一上去,电压掉到八点四伏。正常电瓶至少要守住十伏。”
林彻蹲下来,盯着检测仪上的红区。
“零下二十度还能启动吗?”
“今天能,到了北边未必。”
周志远把探针重新接好,表针在红区里晃了几下,最后落在刻度下方。
“这块电瓶就算充满电,低温一冻,启动电压还会往下掉。”
“换新的多少钱?”
“便宜的四百,能扛住低温的六百往上。”
林彻拿出手机,点开之前那张预算表。
“表上给车辆维护留了三百。”
“那三百连合格电瓶都买不到。”
周志远拔下探针,用手背蹭掉接线柱上的铜绿。
电瓶壳上的锈斑就在眼前,手机里的预算总额也没变。林彻看了两眼,才开口。
“先记六百,脚垫继续待定。”
“采购总额要跟着改。”
“我知道。”
周志远没接话,伸手去拿旁边的工具包。
工具包用了十三年,军绿色帆布磨得起毛,拉链换过两次,补线也不是一个颜色。
“这包跟了我十三年。”
他拉开包口,先把检测仪拿出来。
“电瓶检测仪,我爸留下的,零三年买的。”
林彻瞥了眼表盘上的裂痕。
“还能用?”
“每年拿修理厂的新表对一次,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探针一接上,表针又晃进红区。
“表旧,读数没旧。”
林彻把目光从检测仪挪到那块电瓶上。
“你爸也干维修?”
“长途货运,跑了二十多年。”
周志远取出一卷备用线束,接头处套着热缩管。
“这卷线还能用?”
“接头换过,线芯没伤,断电时先查它。”
他把线束递给林彻,又拿出一盒保险丝。
“这里按安培数分了四格。”
林彻打开盒盖,里面的保险丝排列得整整齐齐。
“拿错一根会怎样?”
“轻则烧保险,重则整条线路跟着坏。”
周志远把保险丝盒放回工具包,随后拿出一把弯头钳。
钳柄上的橡胶磨得发亮,金属接缝里留着旧油渍。
“这些都是你爸留下的?”
“退休前分给我的。”
“另一份呢?”
“给了我师兄。他嫌占地方,后来全卖了废品。”
周志远转了转弯头钳,拇指蹭过钳柄上磨亮的地方,才把它搁到包边。
“我没卖。”
林彻没评价,目光落到工具包底部。
那里压着一个铁皮盒,四角磨圆了,盒盖上沾着一层油渍。
“那个盒子里装什么?”
周志远伸手盖住盒盖。
“别动。”
“旧维修记录?”
“我爸那几年常替跑北线的车做冬季检修,盒里装的都是他没舍得扔的旧记录。”
周志远把铁皮盒拿出来,打开盒盖。
里面压着一沓折过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电路图,林彻认出那和之前周志远拿出的图纸属于同一组。
下面几张纸已经发黄,边角沾着油。
周志远翻到第四张,手指停在纸边。
“这张不是我爸画的。”
林彻往前挪了半步。
纸上的字迹工整,和前几张的粗放笔迹差别明显。
抬头写着日期,二〇〇九年十一月。
维修记录里,车型、公里数、故障描述和更换配件都写得清楚。
落款处有一个名字。
林彻按住纸边,指腹碰到落款旁的油渍。
“你认识这个字?”
周志远看向他。
“我爸。”
周志远没接这句话,只把纸翻了过去。
纸背最底下还有一行补写的字,墨色浅了一截,显然不是同一时候写的。
两个人都看见了那句话。
北方冬季,最先坏的不是发动机,是人的判断。
周志远把纸折回原样,压进铁皮盒,扣上盒盖。
车库顶上的灯闪了一下。
林彻看着盒盖,没有伸手。
“你爸跟我爸认识?”
“我不知道。”
“这张记录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爸留下的东西,我没清过。”
林彻拿出手机,拍下维修记录的日期和落款。
“老周。”
“嗯。”
“电瓶预算我加到六百,脚垫继续待定,采购总额改成八千四。”
周志远拎起工具包,拍掉包口上的灰。
“你要是哪天让我把这包卖成废品,我当天走人。”
林彻没接话,只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周志远打开车尾的后备箱,把工具包放到左侧,卡在备胎和灭火器之间。
铁皮盒还在包里。
林彻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