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外围渡口换防的头一日，陈三的船便被扣了。
他手里还攥着旧凭据，另有一张刘家的海票，折在油布里。往常遇见旧卡兵，递过凭据，再塞些例钱，对方便肯放行。刘家在这条道上也打点过，有时连舱都不用揭。
今日登船的却是几个生面孔。
当先的营兵踩住跳板，叫人把舱盖掀开。一个客商抱着包袱往旁边挪，鞋底碰倒了竹篓，篓里的鱼滚出两条，在甲板上扑腾。
“船上几个人？”
“船伙三个，搭脚的四个。”陈三陪着笑，将旧凭据递过去，“都是常走的。这一趟送完货，便往北边去。”
营兵看了看纸上的印，没还，又指向他手里的油布包。
陈三将海票取出来，低声提了一句刘家的名字。
“我不认这个。”
营兵把票推回去，身后的人已经下舱。他们翻过粮袋，又用刀尖扎开一角，抓了一把谷子上来。
陈三赶紧摸出一串钱，往对方手里塞。
那人掂了掂，揣进怀里，转头叫船上的人下去。
“人带行李上岸，去登记。船留下。”
陈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官爷，船留下，我这货怎么交？再闷半日，那几篓鱼就不能要了。”
“那就把鱼也抬走。”
“船什么时候还？”
“上头要用。什么时候不用了，你再来问。”
陈三还想说，刀鞘已经横到胸前。他退了半步，看见岸边另有两条船被系到一处，船主站在泥里争，争了几句，也被推开了。
他只得转身去叫客人。
一个老人腿脚不好，船伙扶他上跳板。刚走到中间，岸上的兵催着后面抬货，板子晃起来，老人一把攥住船伙的袖子，半晌才敢再迈步。
午后，这处渡口已经不许民船自行进出。原来的摆渡船也被叫到岸边，由新来的营兵逐条点验。
几日后，消息送到了泉州。
沈二海正在看修船的工匠换一根索具。这趟回港补给，几条巡船的船底也得查，原定办完便回北面接巡。
送信的人将纸递过来，说旧路断了。
那条通海水道并不宽，白石从前借船户往来递送消息，偶尔也走些轻便物资。如今渡船被征，住在水边的几户人家不敢再收外客，前头的人只得绕陆路，把消息送到别处的小泊地转船南下。
沈二海问：“原先的人都撤了？”
“有几个还在，叫新来的管着。钱照收，船照扣，托熟人也不顶用了。”
沈二海将信翻过来，看了看送出的日子。
“北面的巡船呢？”
“还按原来的路走，没往这处靠。”
他把信折好，叫人将修好的船先备起来。
“今夜出去。熟悉那片水道的船伙带两个，咱们自己去看看。”
——
两日后，巡船到了福州以南的近岸海面。
沈二海没有将大船驶进浅水。他换上一条吃水较浅的巡船，由熟悉旧路的船伙指着方向，慢慢向那处水道的入口靠近。其余两船留在外侧，彼此仍能看见旗号。
岸边先露出一段石坎，后头有几间矮屋。旧报记着的炮位在另一侧，此时看过去，土墙比从前加高了，墙后有人影走动。
沈二海举着望远镜，还没看清墙上的东西，右前方的坡后忽然冒出一团烟。
炮声紧跟着传来。
铁弹落在船前，水柱翻起来，将靠舷的两个人浇了半身。掌舵的下意识要朝另一侧让，带路的船伙却猛地喊住他。
“那边有石！往外！”
沈二海一把扶住舷栏。
“听他的，转出去！”
船头慢慢偏开。几名水手扯紧索具，帆重新吃住风，船身才从那片水面挪走。沈二海回头看见方才有人站的地方露出一截铁口，位置比旧图上的炮位更靠外。
岸上又响了几铳，铅子打在水里。等巡船渐渐退远，第二发炮弹才落下来，离船尾已偏出一段。
外侧的白石巡船打来问讯，沈二海让人回号，叫它们守住外面，不必靠岸。
带路的船伙蹲在舵旁，脸色还没缓过来。
“以前那边没炮。”
“如今有了。”沈二海放下望远镜，“这个口子先别走。”
回到大船上，他叫人将新见的炮位添到图上。岸里究竟还有多少兵，几间屋后是不是另有工事，眼下都看不清。能确定的，是这处入口已有人认真守着，再照旧路摸进去，迟早要赔船。
船伙站在桌边，看了那张图一会儿，伸手指向旁边的一段海岸。
“要找地方上岸，不一定非进那条水。”
沈二海抬起头。
“这岬后头有个小湾，当地叫虎头湾。从外海另绕进去，不经过方才的炮口。以前小船避过风，大船不成，底下浅。”
“你上过岸？”
“几年前上过。几间渔屋，屋后有路。如今有没有人，我不敢说。”
沈二海没有立即叫船过去，先让他将记得的礁石、湾口与旧屋分别画出。午后，巡船沿外海绕行，到了岬角另一侧，果然看见一处被山坡遮住的小湾。
从外面只能望见屋顶，岸上有没有人，仍不能凭这一眼断定。
一条小艇放了下去。
带路的船伙坐在艇首，旁边的水手不时探水，后头几个熟手带着兵器。大船留在外面等，直到日头偏西，小艇才从湾里出来。
回来的人鞋上全是泥。
“靠东那片看着平，底下都是软泥。西边有一段碎石滩，能下人。”领头的水手将图挪近，“屋子空着，两间还能遮雨，一间塌了半边。我们分开看过近处，没撞见兵。”
“路呢？”
“屋后有条窄路，绕过坡往里去。走到一处岔口就收回来了，再往前看不住船，没敢乱走。”
带路的船伙又道，旧屋旁有口井，水还在，只是落了不少枯叶，尚未清理。
沈二海问过湾里退潮的情形，让他们先吃东西。次日换了潮水，又派小艇去了一回，把船能靠到哪里重新查过，才将两次记下的位置并到一张图上。
他留下巡船继续看着这一带，自己带图回泉州。
——
陆远从漳州赶到泉州时，沈二海已经回来一日。
漳州城防与石梁渡的轮换仍按原册办理，赵成武安排好当值的人，也到泉州来议北线的用兵。
图铺开以后，沈二海先指了新炮位，又将虎头湾那张添在旁边。
“方才说的渡口在这里。虎头湾在岬后，是另一个口子。小船进去，两回都走通了。”
赵成武看过探查记录，手指停在屋后的岔路上。
“再往里，没有看？”
“没有。那几个人还得顾着艇，不能越走越远。”
“那就还不能算有陆路。”
“得送人上去看。”
赵成武将两张图对在一起。那处泊地确实能省去硬闯河口的风险，可海上送人容易，送上去以后若被堵在岸边，便不是几条巡船打两炮就能解围的事。
他问陆远准备放多少人。
“先遣队先去，不把整个连都压上。”陆远道，“成武，你挑个稳妥的连官，先带两个排，再配一班工兵。上去把近处看清，余下的人候报。”
“守还是探？”赵成武问。
“先探，能守再留。留不下也别硬来。”
陆远拿起沈二海带回来的纸，上头两次潮水所能抵达的位置并不相同，旁边还有一处新改过的记号。
“粮先带够，接人的船留在外头。若岸上的路不通，又找不到能守的地方，就把人撤回来。能立住脚，再添木料和人手。”
赵成武这才点了点头，又问船一趟能运多少。
沈二海将拟好的船单拿出来。三条浅吃水运船，人员、粮械分开装，先带两周口粮与最急用的工具。饮水也从船上带，岸边那口井清过验过以前，不能指着它过日子。
修屋的大料不挤这一趟，等前队报来，再随下一批船送。
“石梁渡不抽人。”陆远说。
“不用抽。”赵成武道，“泉州有能换下来的老兵。先把原来的哨位交清，交不清就晚走一天，不能两头都空着。”
陆远将图上的旧屋圈了出来。
“上岸后先把住处、哨位和退回船上的路看好，再往内陆走。别人在岸上，咱们拿张图就当山路已经全通了。”
沈二海应下，收起船单，准备去港里。
陆远叫住他，又交代北面的巡区仍须有人照看，不能为了送这几条船，把原先的截巡全停了。郑芝龙所部暂按原令在南面行事，这边的探查经过另送一份过去。
议完以后，赵成武将南线的回报留下，去安排先遣队。
陆远则取出准备送往大光岛的信。
蔡善继还在岛上主持行政，粮储局与医学院的筹办，都有待他回去当面议定的事。陆远拟等先遣队首报送到，将泉漳军务交代给赵成武，再回岛一趟。各处地方事务仍由现有接管官署办理，不随他往来搬动。
他在信末补上拟定的归期，封好，先交快船带走。
——
三日后，先遣队到了泉州码头。
带队的连长刘大柱蹲在跳板旁，将脚边的一捆绳拆开看了看，又叫人重新扎好。负责搬货的脚夫想先把粮袋抬进去，被他拦住，指向后头的油布。
“那个垫上。还没出港，袋底先泡湿了，到了地方吃什么？”
脚夫弯腰去取，刘大柱跟着搭了一把手。
三条船上各有领队的人，粮械照单装，水瓮放稳后又添了绳。几名工兵把锹镐捆好，找不到原先装钉子的木箱，急得沿着码头问了一遍，最后从另一条船的跳板下搬了出来。
沈二海过来时，刘大柱刚把烟袋收好。
“人点齐了？”
“齐了。原来的差也交了，没留尾巴。”
沈二海向带路的船伙招招手，让他同刘大柱再对一遍上岸的地方。
“西边碎石滩，别见东边平就往那里挤。湾里的潮水，同港里不是一回事。”
刘大柱看过图，将纸交给身旁的军士收好。
“前头那几个探过路的，谁跟我一船？”
“我去。”一个水手提着包袱走过来。
“那好。到地方你先指，别等弟兄们踩进泥里才叫。”
最后一批人登船，跳板收起。刘大柱站在舱口，看着水手将缆绳从岸桩上解开，抬手让挤在船边的人往里坐。
巡船在外面等着。三条运船相继驶出泊位，跟上北行的船队。
——
福州城内，许定安带着两名差役，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三人都穿便服。
潘家的门半掩着，里头有人搓洗衣裳，木盆碰着地，隔一阵响一下。许定安没有直接进去，先到斜对面的杂货铺买酒。
掌柜拿来壶，他接在手里，随口问对门是不是姓潘。
“是姓潘。客官找他？”
“有过一面之缘。出门当差，还没回来？”
“没见着人。家里倒常有人问他归期。”
许定安靠着柜边，又问了两句附近的人家，才将话转回去。
“他家最近可有外头来的人？若是有信回来，我也省得白等。”
掌柜想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有个生面孔来过，给了她一封东西。是不是信，我没凑过去看。”
“什么模样？”
“戴顶破毡帽，脚上全是泥。人没进屋，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便走。”
“哪一日？”
这回掌柜答不上来了。他叫里头的伙计出来，问是不是送盐那日，伙计却说是在前一天。两个人对了一阵，才勉强定下日子。
许定安没有催，让他们慢慢想。
潘家的门在这时开了。
妇人端着一盆水出来，袖子挽到肘上。她往沟里倒过水，转身时看见杂货铺里的人正在望这边，脚步停了停。
许定安将目光移到柜上的酒壶。
等他再抬头，妇人已经进屋，门也扣上了。
他记住掌柜说的日子，又问来人往哪边走。掌柜只记得出了巷，往后的事便说不清。
离开杂货铺，一个差役低声问，要不要进去问潘家的妇人。
“今日先不去。”许定安道。
“若真有信——”
“谁写的，写了什么，你知道？”
差役闭了嘴。
官里的回报断了，潘家却可能收到过信。这条得查，可掌柜连日子都记得含混，更没见过信里的字，眼下还说不上潘应魁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定安拎着酒壶，走到巷口才停了一下。
“先查送东西的人。潘家别动，也别让人知道咱们在查。”
三人出了巷子。
过了好一阵，潘家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妇人望着对面的杂货铺，手仍扣在门沿上，没有出来。
——
北上的船队抵达虎头湾外时，天色已晚。
沈二海的巡船留在湾外，三条运船跟着小艇进去。带路的水手站在船首，望见先前记下的那块礁石，便叫掌舵的放缓。
刘大柱已经把烟袋收进衣内，提着刀站在舱口。
潮水比他们初到湾口时又低了一截。船行到碎石滩外，篙子探下去，很快便碰了底。再往前挤，回头就得等潮，船主不肯硬靠。
“到不了岸？”刘大柱问。
“人换小艇。货也得倒一趟。”
刘大柱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同他争，回头叫前头的人先下。
小艇靠滩时，两个兵跳进水里扶住艇身。岸上没有喊声，只有浪水退下去时，碎石互相碰撞的细响。
先上去的人散到旧屋两侧，刘大柱跟在后面，踩过湿滑的石头，鞋里很快灌了水。
屋门歪着，推开时蹭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响。他没叫人一窝蜂进去，等两边都看过，才举着遮了光的灯走近。
里面没有人。
墙角堆着烂网，屋梁还在，只是靠后的几片瓦掉了。另一个兵从灶边回来，手里拈着一截烧剩的柴，柴已经潮了，折断时没有脆声。
“后头有路。”屋外有人报。
刘大柱跟过去，看见窄路从屋后绕上坡。此前来探的水手认得这里，指了指树后，说再往前便是那处岔口。
“今夜不走远。”刘大柱叫来一名排长，“把近处的哨放好，来回谁带路，说清楚。别天一黑，自己人先撞在一起。”
排长带人上坡，余下的人回滩边搬货。
运船靠不了岸，小艇一趟只能倒下部分东西。粮袋搬到一半，第二条艇的艇底又磕住了石头，坐在里面的兵起身想推，被水手喝着坐回去。几个人下水托住，艇身才重新浮起。
刘大柱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接过一袋粮，往肩上一扛。
“一袋一袋递，别往下扔！”
工兵把几根板材并着放在滩头，让人从上面踩过去。板下仍有水，脚一压，便向两边冒。一个兵背着水罐滑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罐子碰在他胸前，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双手却没松。
“碎了没有？”
“没。”
“那慢点，先别抢。”
头一批粮械进屋，夜色已经压下来。
刘大柱让人将能干烧的木料挑出来，灶上的火先收小，只烧够眼下要喝的水。旧井仍盖着，工兵看过，准备天亮后再清。
他带来的两个排已经分开，一部守着屋后和坡口，一部仍在滩上接货。工兵沿着近处地势比过，将明早要动土的地方先记下，今夜只把挡路的朽木拖开。
最后一艇卸完，带路的水手来问，还有没有要送出去的话。
刘大柱拿来点过的单子。人都上来了，携行的粮、水与火器也已搬下，几捆较重的材料仍在运船上，须等下次涨潮再卸。
“照这个报。说岸上近处没见官兵，往内陆的路还没走。明早探过，再送消息。”
水手将纸装进油布袋，下了滩。
小艇从湾里出去，找到留在外面的巡船。沈二海接到回报时，甲板上的人已经换过一班。
他先看人数，再问船底有没有损坏。听说只是搬运费事，没有伤人，才将单子递给身旁的军官。
“运船退到能泊住的地方，别抢着出湾。留一条巡船在这里照应，小艇也留下。明日潮起来，把剩下的卸完。”
“后头送木料的船呢？”
“照约定来。让回泉州的快船带话，添几块厚板，岸上用得着。”
给陆远的首报随后写好，送上了候在外侧的快船。虎头湾已有兵上岸，泊地能用，近处尚未发现敌兵；再往内陆，仍须等下一报。
湾内，刘大柱回到屋门前，一脚踩进了从瓦缝滴下来的水里。
他抬头看了看。海风将细雨吹进缺口，刚搬来的粮袋正好堆在下面。
“油布呢？”
有人从隔壁拖过来，还带着船舱里的潮气。
刘大柱同那人一起抖开，将粮垛盖住，边角压好。身后的兵抱着铺盖进来，看了一圈，问睡在哪里。
他往干些的墙根指了指。
“先挤一夜。明日把屋顶补上。”
那兵放下铺盖，脱掉湿鞋，倒出一小股水，又提着鞋给后头的人让路。
坡上的哨已经换过一班。
湾外，接应船还泊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