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瓮不能横着放。”
陶景和追到船边，见脚夫要把水瓮放倒，急得伸手去扶。四个人抬着，哪里容得他挤进去，领头的只好先叫落地。
两只大水瓮，用草绳裹了，底下各钉着木座。装满以后，车轴压得直响，赶车的从巷口骂到河边，说接这趟活时，没人告诉他里头还有水。
陶景和额上出了汗，将袍袖挽起来，指着船舱低处。
“就搁那里，两边垫住。瓮口封好了，别碰松。”
“陶兄，我们备过水了。”陆远道。
“知道你备了。这是另外的。”
他没回头，又叫伙计把车上的筐卸下。
熏肉、咸鸭蛋、萝卜干，几大包烙得硬实的饼。最后还有一只食盒，打开，上头是酱肉，下头叠着葱油饼，油已经洇到垫着的纸上。
郑芝龙探头看了一眼。
“这些倒不用压到底下。”
“就是给你们先吃的。”陶景和把盖子合上，“我家里做的。天冷些了，肉能多放两日，饼热一热。要是吃不完——”
“肯定吃得完。”郑芝龙接过去。
陶景和笑了一下，往陆远身上看。
今日陆远、郑芝龙都穿了官服。陆远里头添着母亲预备的夹衣，束带系好，肩背比初到天津时厚了一圈。陶景和伸手，替他将被文袋压住的一角衣襟拉出来，拉平以后，才觉出这不是从前那件随便拍打的少年衣裳。
手便收了回去。
“到了那边，还要同人打交道，穿着好。”
陆远向他道谢，叫账房把送来的东西逐样记下。
“家里送的，你记什么价？”
“记东西。到了外口，还须再转一趟，免得落了。”
陶景和听完，便不拦了。
孙茂生在不远处同船家说话。租下的院子已交给管事，门口新挂了一块小木牌，白石海栈四个字，还没干透。陆远留了三个人，银钱、空白册子、经停的文书都分交过。这一趟离开，天津总算有了一个能找着自己人的地方。
河里的船催着松缆。
陶景和站到陆远身旁，声音低下来。
“后头若有货，仍往这里捎信？”
“往海栈捎。管事会来问。”
“粮也是？”
陆远看了他一眼。
“合用的就收，先验货，再定钱。”
陶景和点头，过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成。就照你这个办。”
他没有再提那三百石，也没提许大人。伙计跑来，说最后一包饼装不进筐，能不能搁在水瓮旁。他立刻转身去管，叫拿油纸包严，别叫水溅了。
等陆远上了船，他又从岸上喊：“红枣别搁潮地方！叔父那块砚，外头再塞些软的！”
陆远答应，朝岸上拱了拱手。
船离开时，陶景和仍提着那根捆筐剩下的绳，站在河边。孙茂生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说了什么，陆远听不见。只看见孙茂生抬手指向下游，陶景和便跟着望过来。
——
回到大沽外水，又费了些时候。
官粮四千八百石，已经分船装齐。陆远另买的三百石，袋口添了记号，单独留册。费应昌租来的小船不能走这一程海路，办过同行的文书，他同那四个兵也换上了粮船。
杜守山来接陆远时，穿着公服，帽子端端正正，袖上却蹭着一块油灰。
“靠哪里蹭的？”郑芝龙问。
“刚去看舵。他们说修妥了，我总得下去摸摸。”
杜守山把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没再管，将各船收粮的数交给陆远。
水瓮用吊索吊上白石三号，落进备好的木座，船手又添了两道绳。陶景和送的食盒一开，舱里正在看账的几个人都抬了头。
郑芝龙将葱油饼掰开，递给杜守山。
“先吃。你这几日在外口，就没吃过热的吧？”
“吃过。就是没这么油。”
杜守山接了，咬一口，碎饼掉在册子上。他赶紧拿开，陆远已经伸手替他掸净。
顾老大站在舵旁，朝西北天边看了许久，终于说能走。
前船起帆，六条粮船陆续跟上。大舰分在外侧，不往一处挤。到了天黑，桅上的灯点起，后船始终能看见前船的灯位。
这一路的风，比南边硬。
陆远白日还能站在船首，入夜就须把领口扣紧。早晨舀水洗脸，手才伸进去，便想抽出来。郑芝龙在旁边看着笑，等轮到自己，也只匆匆抹了两下。
“再往北，还得添袄。”
“你带了几件？”
“比你多。”
话说得足，回舱翻行李时，他却向陆远借了针线。旧夹衣的腋下开了一道口，他原以为不碍事，如今风能从里头一直钻到肩上。
陆远替他穿好针，把衣裳放在灯下。郑芝龙缝了几针，嫌费事，索性叫来一个惯做帆补的水手帮忙。
那人看了看，问用细线还是粗线。
“细的。”陆远赶紧道。
郑芝龙抬眼看他，两人都笑了。
——
船队到宁远外海时，已近九月末。
先出来的是两条小船。当地领泊的水手上舰，同顾老大说了半日，拿绳测过水，又看风向，才带他们择泊处下锚。
六艘大舰没有向浅处硬挤。
远处的觉华岛浮在灰蓝的海面上，岸上屋舍断续，几处烟从低矮的房顶升起来。再往大陆看，长长一片沙岸，水边有拖上滩的船，有一排排晾着的旧帆。海口的人见大船来了，陆续走到高处，举手遮着眼看。
粮船另量吃水，能往里去的先去，其余由浅船接。
陆远换艇上岸，踩到跳板时，脚下全是细沙。沙钻进靴底，走两步便吱一声。他提了一下官服下摆，跟着来接的军官过木栅。
海口没有能让大舰贴靠的长埠。
临水搭着卸粮的棚，后头连着车道。骡车、牛车挤在一处，车夫蹲在轮边修轴，等粮的兵则抱着麻袋，坐在背风处。一个孩子提着小桶，从人缝里穿过，卖热水。有人拿碗来接，问能不能少一文，他摇头，指着灶，说柴也是买的。
费应昌先从粮船下来，正在找接办的人。
见到陆远，他忙拢好自己的公服。袍子旧，领边补过，倒洗得干净。昨日在船上，他还向账房借了点糨糊，把带来的几份文书粘牢。
“陆游击，这边请。”
他带陆远找到管粮的军官。官粮的文交过去，私助的三百石另交一份。那人先问费应昌，这笔能不能填进原来欠的数，费应昌摇头。
“天津没补。陆游击自己买的。”
军官翻过册，提笔记下，没有再争。
第一船粮卸出来时，费应昌跟着下了棚，自己去解袋口。陆远原以为他还要再验一回，却见他只抓了一把，让旁边一个老兵去灶上。
“煮一锅。车上的人也给一碗，午后还得赶路。”
那老兵拿着粮走，走出几步，又回来，问抓得是不是少了。
费应昌把袋口放开。
“拿盆来。”
粮要往宁远运，车却没有粮到得快。有一辆牛车将袋子垒得太高，走出棚，车轮就沉进了沙窝。车夫抽牛，牛头一低，绳勒紧了，车仍没动。
几个兵上去抬车，费应昌叫他先卸两袋。
车夫不肯，说多跑一趟，不知还能不能轮到自己。
“你的趟数给你记着。”费应昌指向写车册的人，“去，让他写。别把牛勒死在这儿。”
那人终于卸下两袋，车轮才慢慢转起来。
陆远在棚边看了一阵，问清哪些粮进城，哪些须候文转往别处，又问夜里卸不卸。接办的军官告诉他，有灯便能卸，但赶车的人少，堆在海口也须防雨。
“我们的人可以搭手搬。”陆远道，“工食照给，账分开。”
费应昌望了望正在海上接近的下一条浅船。
“那我替你找车。不止这一处有，沿路几家都能问。”
——
从海口到宁远，还须走一段陆路。
陆远与郑芝龙骑的是临时借来的马。郑芝龙上马前先检查肚带，牵马的小兵以为他嫌马不好，忙说这匹听话，不踢人。
“我没嫌。”郑芝龙摸了摸马颈，“怕自己骑得不好，摔了还得赔你。”
小兵笑了，牵着缰帮他转到路上。
沿路的田已经收过，留着一茬茬短秸。几头牛在地里啃，远处有人犁田，两个人跟在犁后捡土块。屋子多用土墙，顶上压着石头，院门一开，能看见垛高的柴和挂在檐下晾的高粱穗。
有的墙是新砌的，有的只补了半边。路旁一座旧宅剩下低墙，墙里也住了人，拿苇席挡风，门边支着小灶。一个女人蹲在灶前喂孩子，见骑马的人经过，先把孩子抱到膝上，又将灶边的鞋往里收。
同行的军官说，她家从北边逃来，住了两年。
“屋子是谁的？”陆远问。
“从前那户没回来。有人作保，先让住。”
再往前，宁远城出现在道尽头。
城墙比陆远一路见过的县城厚重。城下的壕、城门外的阻拦，都有人照管。粮车走到近处，不得一拥而入，须沿一侧排下，逐辆验文。军官向门上的人报过来意，陆远也将随身凭文交去。
门洞里冷，马蹄声回得很响。
他穿过去，城里的声音才一下涌来。
喊价的、找车的、叫孩子别挨马太近的。街边一家铁铺正在修盔，破开的盔边烧红了，老匠拿钳夹着，叫徒弟别把风箱拉得太急。旁边不是兵器铺，是锔锅的摊，几口裂了的铁锅倒扣在木架上，一个军汉拿自己的锅来，掌柜看过，只说这个底太薄，补了仍可能漏。
军汉不肯换。
“漏了我再来。你先补。”
街对面，两名妇人坐在檐下纳鞋底，脚边摊着军靴旧面。一个孩子伸手摸过去，被拍了一下，说那是人家拿来修的，不能当自己的穿走。
陆远放慢了马。
城里有酒楼，有布铺，也有门面鲜亮的商行。粮车从铺前经过，伙计照旧往门里抬货。卖羊汤的灶上热气直冒，旁边却有几个兵只买一张饼，要了碗热汤水，捧着蹲到墙边。
一队骑兵迎面过来。
街上的人自己让开。马不乱跑，骑手们也不扬鞭赶人。前头一个低声招呼，后头的人随即把马收住，让一辆载着老人和孩子的车先过去。
陆远的目光停在他们的甲上。
铁片擦过，边绳换过。弓袋、箭囊贴在身边，马鞍上的铺具也收得稳。有个骑手伸手整理腕上的皮带，只动了两下，便已系紧，不必低头去看。
那人从他旁边经过，脸上有一道旧伤，眼睛看着前头。
郑芝龙挨近陆远。
“这几个，跟厦门的可不一样。”
“看见了。”
陆远回头看了片刻，才将目光收回来。
——
何可纲是在营里见他们的。
来接的军官原说何副将另有事，让他们先歇。话还没说完，一人便从马棚那边出来，手里提着一副坏鞍。
身上穿着官服，束带也齐整，衣摆却沾着草屑。
“哪位是陆游击？”
陆远上前见礼，郑芝龙跟着。
何可纲将坏鞍交给旁人，接过陆远的文书，站着看完。他脸上没多少笑，问他们路上耽搁了几日，又问天津交的粮有多少是陈粮。
“陈粮有，只要没霉坏，都装了。”陆远道。
“这边的人验过了？”
“海口正在验。四千八百石官粮，一船船交。”
何可纲点头，又翻到私助粮那张。
“这三百石，费应昌同我说过了。”
他抬头看陆远。
“天津拨不出来，你自己买？”
“原拨给他们的，换到了我船上。不能叫他们空着船回来。”
何可纲没有立即道谢，低头将那张纸重新看了看，才让人把已经验明的收领文取来。
“你的名记清，原欠的数也记清。”
话吩咐完，他请两人进去。
屋里炭火刚生，烟往外窜。一个兵蹲在炉旁扇，越扇烟越大，何可纲叫他拿出去，别在屋里折腾。陆远跟着坐下，茶端来，还没来得及喝，外头便有人请示草料。
何可纲叫进来。
来人报了几处缺的数，又说南边送来的料还没进城。何听完，让先挪一笔，却不准从出哨那队的槽里扣。
“明日就轮到他们。马肚子空着，你叫它怎么跑？”
那人应下，退了出去。
陆远看向桌边那副坏鞍。皮面尚好，一条系带却从根上裂了，裂口里露出脆硬的旧皮。
何可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好马也得用坏东西。带着人出哨，半道翻了，摔死的是人。”
他转回话头。
“你带六条护船，还有六百兵？”
“是。炮手、水手另外算。”
“步兵？”
“铳手、枪牌手。”
“都在船上？”
“留船值守，轮着下岸活动。入城的，只带亲随。”
“这六百人的粮饷，谁出？”
“卑职自筹。来的时候带足了，路上另补。”
“下岸多少人，去哪里，先报清。到了这里，不能一张运粮的文，什么事都做。”
陆远答应，叫账房将轮值的册另备一份。
何可纲把文书放在案上。
“这一路倒舍得。”
“船出了福建，没人替我补。带少了，出了事更费。”
何可纲看了他一会儿，拿起茶喝。
“袁督师那里，今日已经报你到了。你先把海口的粮交清，别叫人有了船还在等粮。”
“卑职正为交粮的事来请教。这里冬前还能走几趟海船，哪处能补水修索，返程若带货，须先向哪处报。”
何可纲放下茶杯。
“你还想常来？”
“天津租了一处栈。往后有粮、有布、有船料，可以接着走。只是北路不同南路，头一趟还没摸清，不敢给人许日子。”
“军里的粮，拖不得日子。”
“顾老大跑过北边，也须同当地船手商量。若风不许走，钱给得再足，我也不能答应。”
何可纲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这句倒像个领船的人说的。”
他叫人拿来一张待购的单，指着其中两项，让军官另问仓里的数。
“冬衣和补甲的铁料，哪一日能来，价是多少，先报。不能进了城再添价，也不能同粮一起混账。”
陆远让账房记下。城里若肯向白石买料，南边的作坊便又多一个买主。下一趟船能不能接到这笔货，要先等天津的管事核过供货和交期，他没有当场许诺。
何可纲叫来一个熟悉海运的军官，让陆远有事先找此人，又说民间买卖可议，军中工匠、军马，不得擅自招买。
陆远应下。
“若请两个匠人去福建传活，工食、往返船费都由我出，家里也安置，能不能具文来请？”
何可纲抬眼。
“哪一行？”
“甲具、马具。铁活若有肯去的，也请。”
“你连马具都要学？”
“海上缉盗，也得登岸。眼下岛上连马具都修得不好，遇着断带子，只会拿绳来捆。”
何可纲没有笑。他将陆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过了片刻，才道：“写清请谁、做什么、去多久，再议。人在营里有名的，不能收了你的银便走。”
“自然。”
出来时，那副坏鞍已经送到了修具的棚里。
一个匠人将系带切开，重新挑皮，旁边年轻徒弟拿锥穿孔。陆远站着看了一阵，问了两句。那徒弟话多，师傅却先问他，要修的东西在哪里。
“不修。想看看。”
“那站外边。火星子烫着袍子，可赔不起。”
陆远往后退了半步，郑芝龙也退。师傅这才低头，叫徒弟把方才穿歪的一处拔掉，重来。
何可纲在后头听见，没有替他们喝斥匠人，只问陆远午后回不回海口。
“回。还有几船没卸。”
“我也去。看看你的船。”
——
午后，何可纲带人到了外海。
小艇靠近白石三号，他先仰头看舷侧，见绳梯已放下，伸手握住便上。陆远原想叫人扶，见他踩得稳，便没开口。
杜守山在甲板上迎着，官服外头沾的油灰已经擦过，仍留一道暗痕。他领人让开索道，几名水手正从另一侧收艇，绳拉紧，不肯为迎客中断手里的活。
何可纲看过炮，又看了固定炮车的索与环。
“这一门发炮，往后退多少？”
炮长把留出的距离指给他，连同擦膛、装药时人站的位置，一道说清。
何可纲蹲下，摸了摸炮车的轮缘，站起来，问陆远能不能试一门。
顾老大在舵旁听见，朝另一侧水面看了一眼。陆远叫炮长先报给郑芝龙，确认小艇都避开，再择向外海的一门。
客人被请到后头。
炮班各归位置。堵耳的塞好，装药、进弹，炮车重新推出。何可纲始终盯着，没有说话。
炮响以后，几个没见惯海炮的随从肩膀一缩。炮车后退，索骤然绷紧，前面的人等它停稳便上去，并不挤成一团。
铁弹落进远处水里，浪花散开。
何可纲却没跟着看多久。
他在看那些人怎样再把炮拉好，谁擦膛，谁送药，炮长如何检查。等下一发的药、弹备齐，他举手说不必再放。
“药留着。”
杜守山让炮班收好药弹，何可纲问了几个人的年纪，又问练了多久。有个年轻炮手答得急，说自己早先只拉索，后来才学炮，旁边的人笑他，把他刚学时烧焦裤脚的事说了出来。
那年轻人脸红了，抬手去摸自己的裤腿。
何可纲也笑，叫他别摸，如今没烧。
再往舱里走，他看见兵器架、分队的甲具，也看见一名晕船的兵趴在舱口。那兵听到人来，挣着要站，被杜守山按回去。
“留着劲。不是上了岸么，怎么又吐？”
“回来那条艇晃……”
话没说完，人又弯下腰。何可纲给他让开，不再往那里站。
出舱以后，何问陆远，这六百人能不能列阵给他看。
“可以。今日轮休的下岸，明日找一片硬地。”
“不是叫你们来比高低。”何可纲道，“你的铳手怎样护炮，我这里也有人想看。岸上有骑兵过，你的人别惊着。”
陆远应下。
“卑职也想让他们看看骑兵。以前只在湾里练，没遇过这里这样的马队。”
何可纲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明日一并看。”
——
傍晚，陆远仍在海口。
第一批粮车已经进城，后头的还在卸。灶棚里煮过新粟的锅没洗，有人添水，又抓了两把粮进去，等最后一拨搬粮的人回来吃。
费应昌找来，将已收下那部分私助粮的凭记交给陆远，余数待交齐再结。
纸上写了白石海栈，写了陆远的名字，没有填进天津原拨的数。
他问陆远明日还来不来。
“来。你那四个兵呢？”
“两个跟车，两个在棚里。”
“你去吃饭。我这边的人还在。”
费应昌没立刻走，站了一阵，才道：“若下回还走这条路，捎封信来。哪处能泊，谁家有船，我总比你的人熟些。”
“往哪里寄？”
他报了一个地址。陆远叫账房记，费又补了一句，若营里挪了，便寄给方才那位军官，他知道找自己。
交代完，费应昌将袍子下摆抖了抖，赶去吃那锅已经等了许久的饭。
陆远望着他的背影，将纸收进文袋。
海口的一间空屋腾出来，陆远与郑芝龙进去用饭。陶景和送的酱肉切了半碟，葱油饼在锅上热过，又软了一些。风从窗缝里灌，郑芝龙拿空麻袋折起来塞住，才回来坐下。
“往后若再租栈，屋子可不能只看不漏雨。”
陆远夹了块酱肉，尝出里头的花椒味。
“问过了，先不租。天津的人还没办熟，这里再摊一处，没人照管。”
“那就先叫费应昌替你问？”
“找船可以托他。银钱不叫人家替我担，粮也仍由自己人验。等这次交清，留一个熟路的跟咱们回天津，两头就接上了。”
郑芝龙点头，咬一口饼，又问那些甲具匠人的事。
“何可纲未必肯放。”
“能请几个是几个。不能走的，让咱们的人留下学，也可以再议。”
“你都想好了？”
“没有。到了才知道，这里做修补的，比我想的多。”
陆远想起铁铺里那顶破盔，和骑手腕上收得利落的皮带。
白石的铳能打，炮也打得快，可兵离开船，遇着这样的骑兵，怎样站稳，怎样不被冲散，仍得练。他这次带来的六百人，不能只看过城墙和热闹，便原样坐船回去。
外头传来车夫的喊声，牛车又陷住了。郑芝龙侧耳听了听，听见有人叫少装两袋，便没再出去。
两个人把半碟肉吃完，账房才抱着当天的册子进来。
——
袁崇焕的传谕，入夜后送到了海口。
来人带着凭文。陆远让随行军官认过，又亲自看了，将约定召见的时辰问清。
明日，入宁远。
陆远把纸铺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袁崇焕。
这名字从前在书里，在旁人的议论里，也在他初到海岛时用来劝自己别信朝廷的念头里。如今人就在十几里外，明日要见他。
他记得袁崇焕最后怎样死，也记得毛文龙已经死了。眼下这位督师握着的权柄，足以调宁远的兵，也足以过问他这支从天津来的船队。
陆远将传谕递给郑芝龙。
郑看完，先问带多少人。
“照这里的规矩，亲随随我入城。你留海口，杜守山看外船。明日的卸粮、补水照旧，答应何副将的操练，先派队头去看场地。”
“我不跟你去？”
“你在这里认过船手，也见过接粮的人。若我一时回不来，总有人能接着办。”
郑芝龙抬头。
陆远把后头的话补全。
“问兵船，可能一坐便是半日。别再叫一船人在外水等我一句话。”
郑芝龙没有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打发，拿过笔，将明日各船要做的事又列了一遍，逐项同他对清。
末了问：“他若留你住城里？”
“我遣人回来报。能交的粮照交，没交清的继续验。我的船，不凭别人口信调。”
这次郑芝龙才点了头。
陆远没有再写什么豪壮的拜帖，只取了到船的册、交粮的文，又把福建授职与奉调的凭文放在前头。
天还没亮，接他的马便到了。
陆远扣好领口，束带时，摸到母亲替他重缝过的那道线。官服穿了这些日子，袖口已经软下来，抬手也不再绷。
郑芝龙在门外等，手里拿着热过的饼。
“吃两口再走。昨晚剩的，没别的。”
陆远接过，咬了一口，里头还有葱油。
马在旁边刨蹄，他站着吃完，将手指擦净，才接过文袋。
远处城头的灯尚未熄。赶头一趟的粮车已经上路，车夫裹着旧袄，缩在辕边，一遍遍呵手。
陆远上马，绕过那几辆车，随来人往宁远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