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成梁的信送到黑石湾时，陆远刚将最后一杆火铳放回木箱。
十八杆，一杆不少。
杜守山拿过验单，挨个对上烙记，又叫人将箱里的油布重新铺好。第二条修妥的水寨旧船停在外头，帆索已试过，只等明日潮起，一并送往厦门。
马会文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信。
陆远接过去，读到末尾，问他：“家里知道了？”
“老夫人只知道老爷还要住些日子。夫人问过两回，问是不是账对不上，我没敢多说。”
“就说还在查，别自己替他报平安。回头真有事，家里反倒怪他瞒着。”
马会文应了，却没走。
陆远取出曹应麟的原札，马会文忙过来帮着铺纸。等墨干了，他将抄件与原件逐字对了一遍，摸到末尾那方印时，手停住了。
“陆爷，这原件一交……”
“怕收进去，往后就拿不出来了？”
“老爷临走，特意留下的。”
陆远把蒯成梁的信放到旁边。
“如今是他写信来要。再扣着，省里只会接着问他。”
马会文低头看了许久，将两张纸分开。
陆远让他封好原札，派人送往福州，自己又给蔡善继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附上的册子却有好几本，兵丁驻处、入营日期、领粮数目，都能找着人核。
写到修船一项，他将笔搁下，叫住正往外走的郑泳三。
“厦门验完这条船，收执别在栈里压着，另外抄一份送福州。”
“还差着我们的银子呢，新来的怕是不肯痛快押字。”
“欠银归欠银。船是谁验的，铳是谁收的，总要落个名字。你让管事守在那里，这一回别再听一句‘过几日’就回来。”
郑泳三想了想，索性将帽子拿起来。
“我随船去。周朴见不着，总还能见到水寨管修造的人。”
“那边若再叫接新活，你先来信。”
“晓得。旧钱还没讨回来，我也没脸再向四海要木头。”
——
三月初，蔡善继在会勘公所见到了付小勇。
来人是京城派下的锦衣卫总旗，三十余岁，进门先解了佩刀，交给跟随的校尉，随后上前行礼。
“卑职付小勇，见过蔡大人。”
蔡善继没有让座，先将一张呈文移到案前。
“建宁这户人家，是你们查的？”
付小勇看了一眼名字。
“是赵府原先一个经手人的家。”
“人已经拿走了，查家时又死了五口。其中一个七十多，一个才六岁。怎么死的？”
付小勇嘴角原有的一点笑意收了。
“底下人报说拒捕。卑职那日还在别处，未必记得周全。”
“六岁的孩子拒捕？”
“这就得问当日办差的人了。”
蔡善继看着他。
付小勇站了一会儿，又欠了欠身。
“大人既问，卑职回去便查。”
案边还压着两份状纸，都是他入闽以后递来的。一家说搜出的银子没有入册，一家说老妇被逼问藏银，死在了自家床前。女儿去拦，也被打死。
此前他从京城一路南下，山东、浙江几处牵涉赵府的宅铺都遭过劫。金银细软由随行的人分取，稍有争辩便挨刀，老人和孩子同样没能躲过。地方报来的死伤，有的填作拒捕，有的只在清册末尾写一句病故。
到了福建，仍是这些说法。
蔡善继把呈文交给书吏。
“抄送抚院。原呈留着。”
付小勇抬了抬眼，没有再接这件事，转而取出京中发下的文书。
他此次要追的是赵府在福建的往来银钱，名目上列着几个经手人，曹应麟也在其中。至于大光营的亏额，地方已在查问，他却遣人说要将蒯成梁一并留下，等候提讯。
“卑职到厦门，还得再问曹应麟。有几笔银，地方的供词与京里对不上。这时让蒯千总回岛，倘若曹应麟又供出什么，再取人，岂不耽误？”
蔡善继翻开名目。
“蒯成梁不在这份提解名单上。”
“他是经手的人。”
“所以已经问了。旧册、新册都在，曹应麟的原札也送来了。他没有躲。”
“蔡大人，卑职也是为案子着想。”
付小勇将声音压低了些。
“曹应麟这笔银与赵府连着，下面究竟牵出几人，眼下谁也不敢担保。卑职若先让了，回京交差时问起来……”
“他回营，是陪同差员点验。兵、船都在岛上，难道只看纸上报的四百二十六人，就结了？”
付小勇没说话。
蔡善继将两份新送来的收执摆到案边。
水寨第二条船已经验收，十八杆火铳也交齐了。新任接事的官只肯认收货，尚未答应结清尾款，郑泳三仍叫管事将押了字的文书送了过来。
“这些也要查。旧饷花到哪里，后来添的人和械从哪里来，派人去看才知道。蒯成梁的个人亏欠不会因回岛便抹掉，我已经具文报抚院。”
付小勇看了一会儿，收起自己的文书。
“那卑职便照实回报。”
临出门，蔡善继又叫住他。
“厦门若要点曹家的产业，须有人会同。哪些入官，哪些扣存，写明白，双方留底。”
“到了当地，自会请人。”
“我会另外行文。”
付小勇脸上又有了笑，拱手告退。
幕僚等他走远，才从侧间出来。
“一个总旗，也敢这样说话。”
蔡善继把建宁那张呈文拿回来，又看了一遍死者的姓名年岁。
“清册都调不到，只听他回去查，你信么？”
幕僚没有答。
抚院的回文又等了几日。
蒯成梁获准随差回营，实地清点各汛兵船，旧案仍候查勘，不得擅离。已认的亏款先列数追缴，争议的扣解另传经手人。
曹应麟仍留厦门，听候提讯。
同批发下的问目里，还有徐问礼。
他自陈中提过的几封原札没有附来，助工银之外的两笔支出也对不上。承办的人将缺件列清，催他限日补呈。
蔡善继看过，叫人将各份分别送出。
——
蒯成梁回岛那日，身后跟着一名都司差员和两个书吏。
马会文在码头迎他，看见人瘦了一圈，才叫了声老爷，眼睛便红了。
蒯成梁本来已经伸手，见他这样，反倒把手收回袖里。
“别在这里哭，后头还有人。”
“谁哭了。”
马会文抹了一把脸，赶紧去接箱子。
差员要先看船坞，蒯成梁便陪着去了。林四海正叫人给新船装舱板，听说验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踩着满脚木屑过来。
新船两处渗缝已经重捻，放水、试载都做过，船老大和舵手也已领了差。沈二海给它排的头一趟，只在大光岛沿岸运料，先让这一班人把船摸熟。
陆远眼前的可用船数，前一日刚从六十一变成六十二。
炮班还没编齐，船上几处炮位空着。
差员弯腰摸了摸舱板，又站起身，照着册子找下一条。
等他走开，蒯成梁才低声问陆远：“你父亲呢？”
“这两日没到湾里。”
“病了？”
陆远摇头。
蒯成梁怔了片刻，便知道京里的文已经到了。
“我在福州听见一点，还以为只是外头传话。”
“北堡收到了正式行文。”
蒯成梁嘴唇动了动。
差员在前头叫他，他答应一声，走出两步，又回过来。
“我晚些去看他。”
“不急。你先回家，老太太等着呢。”
蒯成梁望着陆远，半晌，伸手攥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趟的事，我……”
陆远把船册递给他。
“回来再说。人家等着你认船。”
——
处分送到家里的那天下午，陆成贵原在核一笔粮钱。
他听说省里来了文，还让送纸的人坐，说等这一行算完。直到看见陆远也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坐，才将算盘往旁边挪了挪。
那是北堡留存的抄件。
陆成贵先找姓名，又看籍贯，看到“陆远”二字，指头便停在那里。
过了许久，他问：“蔡大人知道了？”
“知道。”
“他怎么说？”
“这是京里的处置。”
陆成贵将纸翻过去。后头空着，他又翻回来，重新从起首看起。
“所附商民……交通营私……”
他低声念了几句，抬头问儿子：“杨公他们呢？”
“恤典在办。”
陆成贵点点头。
他将抄件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里浮着一片碎叶，他含进嘴里，也没吐。
“那我们的呢？另有一份？”
陆远搬了凳子，在他身边坐下。
“爹，就是这一份。北堡把原文也给我看过了。”
陆成贵没有看他。
“你再去问问。怎么还是……”
“爹。”
“我叫你去问问！”
这是穿越过来后，陆成贵第一次这样和陆远说话。
他忽然把茶盏推了出去。
盏子撞到算盘，翻在桌上，茶水浸湿了半本粮账。陆成贵怔怔看着，伸手想扶，手指碰到杯沿，又缩了回来。
周素娘听见声响，掀帘进屋。她先将账本挪开，拿布擦了桌子，才问怎么回事。
陆远将纸递给她。
她看得慢，看到末尾，重新坐了下来。
陆成贵仍盯着那本湿账。
“我没印过。”
没人说话。
“纸是客人托运的，车脚收了多少，簿子上都有。那些信……逢年过节送些东西，哪家做买卖的不送？我也给勋贵家的管事送，怎么就单拿这几封……”
他越说越急，转身去拉儿子。
“给你荐先生那封信，是我写的。我怕你跟着我，只会成日同牙人、脚夫打交道。读几年书，往后总好些。我求他替你寻个先生，这也有错了？”
“没错。”陆远道。
陆成贵看着他，嘴张了张，忽然说不出话。
他把身子弯下去，两只手按着膝盖，好像腰又疼了。周素娘伸手扶他，听见他吸气，才看见眼泪已经落在衣襟上。
“我们陆家，三代单传啊。”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
“你祖父把铺子交给我，闭眼以前还拉着我，说远儿小，叫我多照看几年。我应了的。”
陆远蹲下来。
陆成贵伸手摸到他的肩，攥得很紧。
“如今我把你也搭进去了。你才多大？往后说亲，人家问起家里……我怎么说？总不能一辈子……”
他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脸。
周素娘坐了许久，眼圈也红了。
“你先缓缓。孩子还在这儿。”
“我怎么缓！”
陆成贵带着哭腔转向她。
“我从上船就盼着。到了南岬，我还跟他说，总有一天有人查。魏忠贤死了，我以为……我真以为这回能回去了。”
周素娘没有劝，拿帕子替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泪。
陆远从没见父亲这样哭过。
陆成贵躲了一下，像是嫌在人前丢脸，可眼泪止不住，反而哭得更厉害。
“那几箱纸，我若不接……”
“那是咱们做的生意。”周素娘终于开口，“你当时知道里头有这些祸事？日日翻出来怪自己，能怪出什么？”
“是我连累了他。”
“远儿，你起来。”
周素娘把儿子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坐好，才对丈夫道：“你看看，孩子就在这里。他这几年做了多少事，你比我清楚。怎么一张文下来，倒叫你说得什么都没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那些名利场上的事。”
她眼里的泪也掉了下来，声音却渐渐稳住。
“可押咱们上船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在舱里发烧，是我一夜一夜守着。你盼回去，我就不盼？”
陆成贵看向她。
周素娘抹去眼泪，将那张抄件折好。
“我也想回去看看。院里的树还在不在，住了那么些年的屋子，如今让谁住着……我也想。”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可回不去，就在这里过。远儿往后娶妻生子，我还要替他带孩子。你现在便说没脸见祖宗，叫我同儿子怎么办？”
陆成贵低下头，肩膀仍在抖。
陆远握住他的手。
“爹，我没怪过您。”
父亲手指动了动。
“往后有什么事，咱们一家商量。您别一个人在这里，连我以后的日子都往坏处想完了。”
陆成贵点了一下头，又摇头，最后只握着儿子的手不放。
那晚，他没吃几口饭。
周素娘把粥留在灶上，没有逼他。账房来取粮账，她叫人明日再来，又让陆远去同外头说一声，近两日急用的账先送郑泳三手下管事那里核。
陆远回屋时，母亲正给父亲垫腰后的褥子。
她直起身，看见儿子，抬袖擦了擦眼角。
“你吃了没有？”
“没事，娘，我不饿。”
“锅里有。饿了自己盛，别都搁着等我。”
——
厦门的曹府，几日来总有人敲门。
有问旧账的，有送问目的，也有从前攀不上交情、如今自称能替他说话的。
曹应麟将后两种人都挡了。每日按时到衙门，问完便回府，家中箱笼也没有搬。他仍想等那几笔解银核清，再向福州陈情。
三月下旬，老家丁曹福从码头回来，带进一股鱼腥气。
曹应麟正在看儿子抄的信，见他站着不走，便让儿子先出去。
“找着了？”
“梁老大的船还在。他说能留几日，再久就要走。船上有往黑石湾送的麻、油，耽误了，他得赔船脚。”
曹应麟将信扣在桌上。
“谁叫你说黑石湾？”
“他原就跑那条路。老爷，小的没提咱们要去哪儿，只问他肯不肯搭几个人。”
曹应麟过了一会儿才道：“银子给他留下。”
曹福忙应了，又小声问：“夫人、少爷先送过去？”
曹应麟看向窗外。
儿子已经到廊下，女儿拦着他，让他替自己看一封写给外祖母的家书。两个孩子不知在争哪个字，女儿说了一句，儿子便笑起来。
“先等我明日问完。”
曹福有些着急。
“老爷，船走海上，风不等人哪。”
“我知道。”
曹应麟将扣着的信翻过来。
“田进跟你一道去，再备些吃用的。别叫府里人四处说。”
曹福退下以后，他把女儿叫进来，将那封家书看了看，改了两个字。
女儿拿着信没走。
“爹，外祖母问我们几时回去。”
“过些日子。”
“您上回也是这么说。”
曹应麟抬眼看她，原想呵斥，话到嘴边又咽了。
“眼下有事。等爹办完，带你去。”
她这才拿着信出去。
曹应麟看了一会儿门口，将桌上的两封信收在一处，叫人明日送走。
第二日午后，付小勇到了。
曹应麟在前厅见他，身后还跟着按察司派来的一名书吏。来人将文书宣过，要拿曹应麟听问，并封检家产，查清赵府寄顿银物。
曹应麟听完，仍站着。
“寄顿？我送出去的银子，何时又成了寄在我家？”
付小勇将文书交回书吏。
“这个要问过才知道。先把钥匙拿出来。”
曹应麟看了他片刻，叫曹福取库钥，又让家中账房把私账抱来。
“我的东西都在这里。哪样拿走，请列个数，省得以后又说我藏匿。”
“曹大人肯配合，咱们都省事。”
付小勇坐了下来，端起送来的茶，尝了一口。
进院的却不止几名校尉。厦门临时拨来的差役守着外门，跟付小勇来的那些人则越过前院，径直往内宅走。
曹应麟忙拦了一句。
“里面是女眷，让她们先出来。”
没人停。
付小勇放下茶盏。
“等人出来，东西也挪了。曹大人，到了这时候，你就别替底下人添麻烦了。”
曹应麟脸色发青，忍了忍，叫曹福去后面传话，家里人都到院中候着。
第一口箱子抬出来时，上面的锁已经砸坏。
曹应麟认得，那是夫人的陪嫁箱。
账房要拿纸记，被一个校尉推开。那人蹲在箱边，将几件衣裳扔到地上，抖出一个布包，里面的金镯落在砖地上，碰了两声。
另一个人弯腰捡起，随手便往自己腰间塞。
曹应麟看见了。
“这也不入册？”
那人回头，望向付小勇。
付小勇仍在喝茶。
“先搜完再说。”
内院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曹应麟抬脚要去，被门边的人拦住。紧接着，儿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我娘让你松手！东西都给你，还要怎样！”
一只瓷器摔碎，后头乱起来。
曹应麟再也站不住，一把推开拦路的人。
“放开！我去叫他们，不许动手！”
他跑到二门，正看见儿子攥着一名校尉的胳膊。夫人摔坐在台阶上，发髻已经散了，女儿跪在旁边扶她。
那校尉回身拔刀。
曹应麟喊了一声，声音还没出口，儿子已经松手倒了下去。
女儿扑过去，才叫出一声“哥”，旁边又有人举起了刀。
曹应麟站在门口，眼前一阵发白。
夫人的哭声忽然变了，扑到两个孩子身上，怎么拖也不肯松手。
“别碰他们！你们别碰——”
曹应麟往前冲，一名校尉横刀拦他。他伸手去夺，被人推得撞上门框，额角磕破了。
曹福从旁边抢上来，把他往后拉。
“老爷，走！”
“我的孩子在里头！”
曹应麟挣开他，手臂却被另一人抱住。
田进。
年轻家丁的脸白得吓人，两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胳膊。
前院也动了刀。
管家拦着不许人拆厅里的木柜，被砍倒在柜边。几个家丁听见内院的哭喊，抄起棍棒往里冲，迎面便被堵在廊下。
付小勇退到厅门旁，指着冲过来的人喊：“拿下！敢动手的都杀了！”
曹应麟被拖进侧廊，回头还能看见女儿那件衣裳。
她早上到他屋里，问过昨日改的那两个字。
他忽然发狠，一口咬在田进手上。
田进疼得脸都扭了，仍没松。
“曹福叔，帮帮忙！”
两人一个托住腋下，一个抱腿，把他拖过灶房。曹福知道外头的杂役门通着窄巷，刚到门边，守在那里的人便迎上来拦。
田进肩上挨了一刀，脚下踉跄，曹福趁那人收刀，将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三个人跌进巷里。
身后有人喊，曹福拖着曹应麟就跑。田进用没伤的那只手推着他的背，血顺着另一条胳膊往下淌。
曹应麟还要回头。
“我夫人还在……还有人……”
“您走啊！”
曹福哭着吼他。
“留条命！老爷，您留条命！”
巷口有人探头，看见追出来的刀，立刻关了门。
两名家丁熟悉这一带，拖着曹应麟穿过晒网的空地，直到进了码头外一间放缆绳的旧棚，才敢停下。
田进坐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曹福拿布替他裹住伤口，自己两手也抖得使不上劲。
曹应麟靠着墙，忽然问：“他起来了没有？”
曹福停住。
“我儿子。方才倒下……我没看清，你看清没有？”
没人答他。
曹应麟又道：“他还年轻。找郎中，快去找个郎中……”
曹福捂着嘴，低下了头。
——
曹府的门到傍晚才重新关上。
付小勇坐在厅里，看人将金银分过秤。墙边一排人已经没有动静，管家和留在府中的男仆、家丁全死了，两个孩子的尸首还在二门里。
一名老妇替少爷收衣襟时，被校尉踢开，半晌没能爬起。付小勇朝那边扫了一眼，只催着把活着的妇人带走。
曹夫人不肯起身，几个人掰开她的手，把她从儿女身边拖了出去。其余婢女被绳子串着，哭声从前院一直拖到门外。
随来的书吏缩在案边，笔拿了许久。
付小勇敲敲桌面。
“怎么还没写？”
“曹大人跑了，府里又死了这些人，小的……”
“你没看见他们拿棍子？”
书吏看了看地上几根折断的木棍。
付小勇将一只银锭放在他手旁。
“从进门便写。拿问曹应麟，纠众拒捕，趁乱逃脱。女眷另行收押。都写明白，省得回头又来问你。”
书吏额上全是汗。
“曹家那两个孩子……”
付小勇的手停在银锭上。
“你还想问谁先动的手？”
书吏不敢再说。
入夜后，搜人的差役出了曹府，先往几处旧属家里去。临时征来的小艇也在港内拦船，挨着查问船主与搭客。
海口一条运料船上，梁老大将曹福拉到舷边，压着嗓子骂了半天。
“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曹福只是低头。
“我船上还有十来口人。你叫他们跟着死？”
“梁老大，小的给你跪下。”
“少来这个！”
梁老大拽住他的领口，往舱里看了一眼。
田进半边衣裳全是血，曹应麟坐在舱底，一只鞋已经没了。他听见外头争执，抬起头，像是想说话，又慢慢低了下去。
梁老大松开手。
他从前替水寨运粮，曹应麟催过他的船，也拖过他的银。去年有一笔旧欠，他在衙门跑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曹福领他进去，才领到钱。
这几日曹福来问船，他猜到是躲祸，也想着卖个人情。谁知道闹成了这样。
“他进去以后，就没叫过。”曹福低声道，“您认识他这些年，见过他这副样子么？”
梁老大扭头啐了一口。
港里远远传来喝问声。
他站了一会儿，叫曹福进舱，放下帘子，自己去找舵手。
这船麻、油已经装齐，出港文书也是前日领的。本就说好趁夜潮出海，如今也只得照着原来的时辰走。
船离泊以后，曹应麟忽然站了起来。
“去哪儿？”
曹福忙扶住他。
“先出港，老爷。”
“家里的人还没来。”
曹福嘴唇抖了一下。
曹应麟望着舱口，又往外走了一步。
“得等她们。”
“夫人叫人带走了。”
曹福扶着他，几乎贴在他耳边说：“小的在棚外打听过，女眷押走了。现在回去，咱们也找不着她们。”
曹应麟的手慢慢垂下。
船帆在头顶展开，舱里灯火晃了一下。田进疼得醒过来，叫了一声老爷，又咬着牙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梁老大从舱口探头。
“曹大人，我这条船是去黑石湾的。岸上旁的地方，我不敢停。您若另有去处……”
曹应麟没有回答。
他坐回田进身旁，扯开自己干净些的里衣，替他按住渗血的肩头。按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船主。
“蒯成梁回去了么？”
“听白石来的人说，回了。”
曹应麟点点头。
“那就去大光岛。”
梁老大正要离开，他又叫住人。
“到了……先请你帮我递句话。”
“给蒯千总？”
“给陆远。”
曹应麟低头看着手里的布。
“就说曹应麟来了。求他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