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萧衍和巴椒就动了身。
霍伦给他们指的路是从锈帆港往北，沿盐壳滩走半日，绕过一片叫黑水湾的浅水洼，再往东北折一段，就能望见碎礁区。这条路不能走船，盐壳滩上也没有正经路，只能顺着盐壳板结的硬面上走。好在盐壳板结得密实，踩上去不打滑，走起来比沙地省力。
巴椒背了一只小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一卷细绳。萧衍带的东西更少，除了干粮和水，只揣了那柄窄刃小凿和一小包盐粉。霍伦说过碎礁区退潮时能藏人的岩洞不多，若被人先占了，就只能另找地方。他让萧衍到了之后先看礁区靠岸一侧的岩壁上有没有新踩的脚印或者新拴的绳结，若有，说明圣教的人也在用那些岩洞。
两人走了约两个时辰，盐壳滩上开始出现大片的干裂纹，裂纹里泛着白花花的盐霜。巴椒蹲下去摸了一把，说：“比铁脊堡那边的盐壳粗，颗粒大。”萧衍没有多停，只看了看方向，继续往东北走。
午前他们到了黑水湾。这片浅水洼比霍伦说的要大，水面泛着灰白，看不出深浅，靠岸的一侧长着一圈矮矮的盐蒿，枯黄发灰，风吹过来沙沙响。两人沿着水洼边缘绕过去，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绕到对岸。上了对岸的盐壳脊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高低不齐的暗色轮廓，像是一堆碎石头散落在浅水中间。
“碎礁区到了。”萧衍说。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下到碎礁区边缘。这里的盐壳滩变成了零碎的礁石堆，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露出水面一脚。礁石表面被水冲得发黑，缝隙里嵌着贝壳和海藻，踩上去滑得很。萧衍找了一处较高的礁石堆爬上去，朝四面看了一圈。
碎礁区从岸边往海里延伸了约半里，越往外礁石越密，水越浅。靠岸的一侧有一道不高的岩壁，岩壁表面被潮水冲出几个凹进去的洞，洞口大小不一，最大的一个能容两个人蹲在里面。萧衍让巴椒在礁石堆上等着，自己下去看那几处岩洞。
最大的那个洞口朝岸，从水路上看过来正好被一块凸出的礁石挡住。洞内干燥，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坐过。萧衍蹲下去看压痕边缘，压痕很新，沙子还没有被风吹散。他又看了看洞壁，壁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高度正好在人的肩膀位置，像是有人背着东西进出时蹭出来的。
“有人用过。”萧衍回到礁石堆上对巴椒说，“而且用得不久，沙子上的印子还没散。”
巴椒问：“那我们用不用这个洞？”
“不用。”萧衍说，“他们用过这个洞，可能还会回来用。我们另找地方，找一个他们不用、但能看到这个洞的位置。”
两人沿岩壁往北走了一段，在北端找到一处礁石夹缝。夹缝两侧各有一块大礁石，中间的空隙刚好能容两个人侧身站着，从水路上看过来被礁石挡得严严实实。夹缝的地势比那个岩洞高一些，能看见岩洞口和外面那片浅水。
“就这儿。”萧衍说。
两人在夹缝里安顿下来。巴椒把干粮和水囊放在脚下，萧衍把盐粉撒在夹缝入口的湿沙上，撒了薄薄一层，若有人靠近踩上来会留下脚印。做完这些，两人轮流歇着，一人盯着浅水方向，一人闭眼养神。
等到午后过半，浅水那头传来了动静。巴椒先听见的，他拍了拍萧衍的胳膊，朝北面指了指。萧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浅水尽头出现了一条船的轮廓，船身不大，篷布灰白，正慢慢往碎礁区方向来。
“货船。”萧衍低声说。
两人伏在夹缝里不动。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在船尾掌舵，一个在船头蹲着，手里拿着一根长竿，不时往水里探一下，像是在试深浅。船驶到碎礁区外围时慢了下来，船头的人用长竿点着水里的礁石，一点一点往里挪。
船没有往那个岩洞方向靠，而是在碎礁区中段偏北的位置停了下来。船头的人把长竿插进水里定住船身，船尾的人从舱里搬出一只箱子，放在船舷边。萧衍看见那箱子不大，跟曲老汉描述过的从北坡搬下来的箱子尺寸相近，箱角包着铁皮。
船停稳之后，船头的人朝岸上吹了一声哨。哨声不长，两声短一声长。吹完之后两人在船上等着，没有卸货。
过了约半盏茶的工夫，岩壁方向传来了回应。也是一声哨，比船上的哨声沉一些，像是用骨哨吹的。萧衍从夹缝里看出去，看见岩壁北端一处凹口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深灰短打，腰间挂着一卷绳索。那人沿着礁石间的浅水往船的方向走，水没到膝盖，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到船边，船上的人把箱子递下来，岸上的人接住扛在肩上，转身沿原路往回走。船上的人没有多留，长竿一收，船头调了个方向，慢慢往碎礁区外面驶去。
萧衍盯着那个扛箱子的人。那人走回岩壁北端的凹口，没有进萧衍先前看过的那处大岩洞，而是往凹口深处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萧衍从夹缝里看不到的死角。过了片刻，那人空着手从凹口里出来，沿礁石走回岸上，往盐壳滩方向去了。
“他把箱子存在凹口里面了。”萧衍低声说，“不是马上运走，是先存着。”
巴椒问：“要不要跟过去看？”
“等。”萧衍说，“他空手走了，可能还会回来。我们等天黑了再过去看那个凹口，白天去容易被岸上的人看见。”
两人在夹缝里等到天色暗下来。碎礁区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灰蓝，礁石的轮廓渐渐模糊。萧衍等到岸上方向完全看不见人影了，才从夹缝里出来，带着巴椒沿岩壁往北摸。
北端凹口比萧衍在远处看时要深一些，入口窄，进去之后向右拐了一个弯，里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浅洞。洞口被一块可移动的礁石板挡着，石板挪开一半，露出里面的空间。萧衍侧身进去，巴椒在外面守着。
洞内干燥，地面上摆着三只箱子，跟白天看到的那只一样大小，箱角包铁皮。其中两只箱盖钉死了，第三只箱盖上的钉子被撬掉了几颗，盖子虚掩着。萧衍蹲下去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借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进去，箱子里装的是一块块裁成方形的深灰色石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正是沉火石。
他数了一下，箱子里码了两层，每层六块，一共十二块。另外两只钉死的箱子大小相近，若也装满，三箱加起来就是三十多块。
萧衍把箱盖重新盖好，退出洞外，把礁石板挪回原位。巴椒低声问：“里面是什么？”
“沉火石。三箱，至少三十多块。”萧衍说，“白砂渡的船把北坡挖出来的料运到这里，先存在这个洞里，等外海的船来接。这个碎礁区是他们的中转站。”
他朝岸上方向看了一眼，又说：“刚才那个扛箱子的人往岸上走了，他可能去报信，也可能只是收工回去。不管哪种，明天外海的船可能会来取货。我们得在这之前弄清楚外海的船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来。”
巴椒问：“那我们今晚守在这儿？”
“守。”萧衍说，“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明天若外海的船来了，我们看清楚它停在哪、来几个人、怎么把货搬上去。若它不来，我们就得想办法把这些箱子处理掉，不能让它们运出去。”